這天午後,薄雲低垂。
溫瑜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指腹緩慢地挲著盲杖的木紋。
唱片機的唱針落下。
先是一陣沙沙的底噪,像是從極深的海底浮上來的氣泡聲。然後,Beyond樂隊的聲音從銅喇叭里蜿蜒而出,糲的嗓音像在暴雨滂沱的街頭,嘶吼里滿是不甘與抗爭。
“酒一再沉溺
何時麻醉我抑郁
過去了的一切會平息
沖不破墻壁
前路沒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掙扎與被迫
踏著灰的軌跡
盡是深淵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苦困後悔與唏噓
……”
——《灰軌跡》
門鈴響起的時候,的肩膀本能地一。
“阿瑜,是我。”
蘇璇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刻意得很低。
溫瑜怔了兩秒,才緩緩起,循著聲音的方向走過去。手去門把,指尖有些涼。
“你怎麼來了?”溫瑜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卻不如從前輕快。
蘇璇看著,目在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比記憶中更瘦了,鎖骨清晰,肩背單薄,長發垂在肩側,像一幅被雨水洗過的舊畫。
“來看看你。”蘇璇頓了頓,“順便……和你聊點事。”
客廳里,沈懷逸正從廚房端著兩杯水出來,見到蘇璇,揚了揚眉,笑得隨意:“霸王花今天這麼有空?”
蘇璇勉強笑了一下,卻沒有接話。的目再次落回溫瑜上,語氣變得鄭重:“阿瑜,我們單獨聊聊,好嗎?”
溫瑜的心口猛地一沉。
點了點頭。
臥室里窗簾半拉著,線和而昏暗。床頭柜上擺著一張舊合照——和妹妹溫鑰站在鋼琴旁,笑得無憂無慮。
溫瑜背對著那張照片坐下,雙手握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
蘇璇站在面前,沉默了幾秒,終于開口,語氣直接得近乎殘忍。
“阿瑜,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走錯了酒店?”
溫瑜的睫輕輕一。
“你去了瑰麗酒店,對不對?”蘇璇繼續問,“還上了頂樓。”
空氣仿佛凝固了。
溫瑜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是。我走錯了地方。後來服務生發現了,就帶我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蘇璇盯著。
“就這麼簡單。”溫瑜重復了一遍。
蘇璇的眉心慢慢擰,語氣低沉下來:“阿瑜,你知道那天晚上,瑰麗酒店天臺發生了什麼嗎?”
溫瑜沒有回答。
“富商劉富榮,死在泳池里。”蘇璇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警方現在判斷,很可能是謀殺。”
溫瑜的呼吸了一拍。
“你有沒有……遇見什麼人?”蘇璇放緩了語氣,“或者,看見——不,哪怕是聽見什麼異常的靜?你可以告訴我,不用怕。”
溫瑜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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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風,泳池邊翻涌的水聲,還有那個人低的呼吸,指節收時骨骼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那句低低的警告,像刀鋒著耳側掠過。
“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的指尖微微發抖。
“沒有。”終于開口,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堅,“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璇不肯放棄,語氣里帶上了懇求:“阿瑜,如果你真的知道什麼,只有說出來,我們才能把兇手繩之以法。你相信我,相信警方——”
“相信警方?”溫瑜忽然抬高了聲音。
的緒第一次失控。
“蘇璇,你告訴我,警方真的有用嗎?”的口劇烈起伏,“那些殺人放火的黑幫頭目,哪一個不是逍遙法外、為所為?”
蘇璇怔住了。
溫瑜的聲音帶著抑已久的痛意:“兩年前,唐子堯在銀行搶劫案里被殺。你追了這麼久,匪首抓到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扎進蘇璇的心里。
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溫瑜說完,立刻後悔了。
那是蘇璇心底最深的傷。
“我不是……”溫瑜想要道歉,卻已經來不及。
蘇璇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憤怒,只有疲憊和失。什麼都沒說,轉拉開門,徑直離開了。甚至沒有和沈懷逸打招呼。
門砰的一聲關上的那一刻,溫瑜坐在床邊,整個人像被空了力氣。
*
同一時間,另一地方,氣氛卻冷得幾乎要結冰了。
茶室里檀香裊裊。
坡腳輝捻著佛珠,低頭抿了一口茶,語氣平緩得近乎慈悲:“聽說,有證人?”
鐘秋旻站在他對面,形修長,西裝剪裁得,眉眼低垂,看不出緒。
“是個盲人。”鐘秋旻淡淡道,“什麼都看不見。”
坡腳輝冷笑了一聲:“你確定什麼都不會說?”
“不敢。”鐘秋旻的聲音很穩,“而且,現在警方已經注意到了。如果這個時候手,只會把火引到我們上。”
坡腳輝沉默了一會兒,指腹挲著杯沿,終于點頭:“你最好把這件事理干凈。”
“我會。”鐘秋旻答得簡短。
*
夜降臨,淺水灣的別墅燈火通明。
鐘秋旻回到家時,眉眼間的疲憊再也掩不住。鐘頌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抱枕,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
“哥。”笑得甜,“溫老師今天打電話,說不舒服,鋼琴課要停一陣子。”
鐘秋旻的作微微一頓。
“你要不要明天陪我去看看?”鐘頌伊有些擔心。
“不必。”他很快否決,“別打擾。”
“那送點補品?”鐘頌伊試探。
鐘秋旻沉默了一秒,點頭:“可以。”
第二天中午,溫家的別墅里,正好。
快遞送到的時候,徐媽照例簽收。盒子不小,包裝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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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是補品。”徐媽拆開後說,“人參、燕窩,看著都好貴。”
溫瑜坐在沙發上,卻忽然皺起了眉。
“……有味道。”低聲說。
那是一刺鼻的、令人不適的腐臭。
“啊?”徐媽愣了一下,又拆開了下面的盒子,隨即倒吸一口冷氣——
四只死老鼠,蜷在暗紅的綢布里。
“怎麼有死老鼠?這是誰搞的惡作劇?”
溫瑜的臉瞬間失去了。
“扔掉!”幾乎是喊出來的,“馬上扔掉!”
的手攥住扶手,指節發白。
電話鈴聲在這時響起。
溫瑜接起電話,聽見那道悉而低沉的聲音。
“聽說你病了。”鐘秋旻的語氣溫和,“送點補品,希你和家人,都平平安安。”
溫瑜的緒終于崩潰。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什麼都沒說。”的聲音發,眼淚無聲落,“你到底還要我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鐘秋旻的心口微微一,卻很快冷下來。
“溫瑜。”他說,“像死人一樣沉默。”
電話掛斷。
屋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而不肯停歇的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