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陳知和林晚晚已經上四年級了。
過教室的玻璃窗,斑駁地灑在課桌上。四年級二班的教室里熱鬧非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興與張的特殊氣味。今天是家長會的日子。
對于大部分小學生來說,這三個字堪比“世界末日”。但對陳知而言,這不過是一次例行的“表彰大會”。
自從重生以來,陳知憑借著年人的思維降維打擊,在學業上一騎絕塵。數學、英語、科學,只要是考試,必定滿分。全校第一的寶座在他屁底下都快坐出繭子了。
家里那兩位活寶,陳軍和張桂芳,為了爭奪這次家長會的出席權,昨晚差點在家上演全武行。最後還是張桂芳以“我是銀行柜員,計算能力強,能更準地計算兒子到底甩了第二名多分”這種離譜的理由勝出。
陳知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圓珠筆,視線掃過左邊的同桌。
林晚晚正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臂彎里裝死。這次期中考數學只考了七十八分,據說林靜阿姨已經放話,如果這次家長會被老師點名批評,回家就斷了一個月的零食。
“別裝了,再裝也躲不過去。”陳知拿筆帽了的胳膊肘。
“陳知你個叛徒!”林晚晚猛地抬頭,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你那是滿分,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一會我媽來了,你得幫我擋著點!”
陳知聳聳肩,一臉莫能助。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右邊。
那里坐著剛轉學來不久的新同桌,李知意。
和咋咋呼呼的林晚晚完全不同,李知意安靜得像是一團空氣。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損,頭發總是低低地扎著,劉海長得幾乎遮住了眼睛。
轉學來這一個星期,除了老師點名提問時那細若蚊吶的回答,陳知就沒見主開過口。班主任老王特意叮囑過,讓自己這個班長多照顧照顧新同學。
此時,李知意正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規矩地疊放在膝蓋上,前的桌面上干干凈凈,只有一本語文書。
周圍的同學都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一會誰爸媽來,只有,周圍仿佛形了一道無形的真空壁障,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陳知心里了。決定發揮自己學習委員的作用,和向的新同學拉近關系。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向右傾斜,擺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李知意同學?”
孩的肩膀明顯了一下,像是驚的小。慢慢轉過頭,視線過厚厚的劉海隙,怯生生地看了陳知一眼,又迅速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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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陳知指了指教室門口陸續進來的家長,“今天家長會,是你媽媽來給你開嗎?”
這就是一句最普通的寒暄。
按照陳知的劇本,接下來應該是對方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後他順勢夸兩句“你績也不錯”之類的話,功破冰。
然而,劇本在第一句就卡殼了。
李知意把頭埋低了,幾乎快要到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過了好幾秒,一道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才飄進陳知的耳朵:
“我……沒有媽媽。”
陳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年人的思維讓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踩雷了,而且是踩了個大的。巨大的愧疚瞬間涌上心頭,他慌地擺手,試圖補救這個糟糕的開場白。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陳知腦子一,比腦子快,下意識地接了一句,“那就是你爸爸來吧?”
話一出口,陳知就想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如果是單親家庭,提另一方大概率也是區。自己這算是什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李知意的頭垂得更低了,整個人小小的一團。那件寬大的校服顯得更加空的,仿佛隨時都能把淹沒。
的聲音開始抖,帶著一種抑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里出來的:
“我……也沒有爸爸。”
轟隆——
陳知覺一道天雷正中天靈蓋。
這特麼是什麼地獄級難度的對話現場?
兩連擊!準破!
他居然在一個十歲小孩最脆弱的傷口上,連續撒了兩把鹽,還順便踩了兩腳。
陳知覺得自己現在不是社死,是想死。如果時能倒流,他寧愿回到那晚去搶小白剛拉的那坨狗屎,也不愿意開啟這場對話。
多年以後,每當深夜回想起這一幕,陳知都會愧得從兩百米的大床上彈起床,對著鏡子狠狠自己兩個大子。
不,不用等多年以後。
現在,立刻,馬上。
陳知覺得自己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棵最結實的歪脖子樹,跟它比劃比劃看誰拔河更厲害。
“我……那個……我……”
平日里能言善辯、把老媽張桂芳哄得團團轉的陳知,此刻徹底結了。所有的詞匯量都在這一刻離家出走,只剩下滿臉的漲紅和手足無措。
“沒關系的。”
李知意突然開口了。
依舊低著頭,沒有看陳知。但那絞的手指慢慢松開了,重新平放在膝蓋上。
“我早就習慣了。”
的聲音很輕,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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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平靜比剛才的抖更像一把刀,直直地進陳知的心窩子。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人推開。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灰中山裝的老人走了進來。他的服很舊,卻洗得很干凈,領口扣得一不茍。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幾分局促,手里著一頂有些變形的布帽子。
老人站在門口,渾濁的目在教室里那一排排鮮亮麗的家長中搜尋著,顯得格格不。
“爺爺……”
李知意小聲喊了一句,立刻站起,快步走了過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陳知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