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灼推門而。
室暖流瀉,只見沈長妤與小妹蕭姝正并肩伏在寬大的檀木案幾旁,兩顆腦袋幾乎湊在一,正對著一幅攤開的畫軸指指點點。
沈長妤角噙著笑,眉眼彎彎,聽得極為專注,不時點頭,偶爾低聲說一兩句。
那笑容干凈、明朗,著的憨之態,仿佛就是尋常富貴人家閨閣里養出來的郎,與平日里心思比水深的“昭長公主”儀態截然不同。
這時的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是一個純粹沉浸在欣賞樂趣中的子。
他就這樣站在門邊,著的模樣欣賞了好一陣子。
待他回過神來,那兩人依舊沉浸在畫中世界,從用筆說到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渾然不覺多了個人。
倒是侍立一旁的幾個婢見了他,慌忙要行禮。
他抬手,以眼神無聲制止,又揮了揮手,示意們退下。
室愈發安靜,只余姑嫂二人低低的笑語聲。
他倒也不急著打斷,自顧自在榻上坐下了,拎起案上茶壺,給自己斟了一盞涼茶,慢慢啜飲。
畫終于賞鑒完了。
他以為小妹總該告辭,誰知蕭姝興致不減,反倒一袖子坐得更端正,執起一支細筆,蘸飽了墨,竟要當場揮毫作畫。
大將軍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這丫頭,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啊,說干什麼就干什麼。
只見蕭姝落筆,勾勒數下,沈長妤凝眸看了片刻,便也欣然提筆,在畫就的山石旁,自然地添了幾叢疏竹,立刻讓畫面活絡生起來。
“呀!”蕭姝看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呼,“公主嫂嫂!你這幾筆添得真好!意境一下子就遠了!咱倆年紀相仿,開蒙學畫的時日也差不多,怎麼你就比強多了……”
沈長妤擱下筆,莞爾一笑:“妹妹過于自謙了,你畫的也十分出彩。”
“嫂嫂可別安我了,作畫我是差了點,但是賞畫,我可是高手。我畫的就是不如嫂嫂的好。”
沈長妤見這麼說,便也認真回道:“我在都城時,父皇知我喜好,前後請了不下七八位名家指點。雖然你阿兄當年也為你請了師傅,但此地是涼州,名家并不多見。即便是有一二,見識與筆法上,難免有些差異。”
語氣真誠,只是陳述事實,沒有半分驕矜。
蕭姝點點頭,十分認可的說法:“嫂嫂說的有理。”
就在這時,蕭灼終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笑:“名師指點固然重要,但各人悟,終究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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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在靜謐的室顯得格外清晰。
“啊!”蕭姝被驚得手一抖,筆尖在宣紙上點出一個墨團。
待看清是他,蕭姝拍著口,嗔怪道:“阿兄!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也不打聲招呼就突然出聲,嚇死人了!”
蕭灼淺笑道:“我進來已有一會兒了,見你們興致正濃,便沒有出聲,怕擾了你們雅興。”
沈長妤想起前幾日,他在等之時,在案幾上留下來的一幅丹青。
雖是信手勾勒的,筆寥寥,但是意韻十足。
前世只見他的書法,卻從沒見過他作畫。
那日一見,就知道的繪畫功底和筆力在之上,不在之下。
于是,順其自然的邀請他:“駙馬既已旁觀多時,不妨走近了細觀,品評一二?也給我和阿姝一些指點?”
“好。”蕭灼起走過去,目落在畫上,只略略一掃,便道:“夫人筆意清遠,是好的。阿姝這里……”
他指尖虛點了一下山石廓,道:“形雖,神卻散了。”
蕭姝聞言,肩膀立刻垮了下來,托著腮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可就是抓不住那點兒‘神’。”
沈長妤見苦惱,溫聲道:“你若真心醉心于此,我可修書一封回都城,請一兩位于此道的畫師過來,在府中住上一二年,專程指點你。怎樣”
“真的?”蕭姝眼睛驟然亮起,隨即又有些猶豫,“他們……肯來這西北邊城麼?”
這里夏熱冬寒,風沙又大,與都城怎麼能比較?
不等沈長妤答話,旁邊便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既開了金口,便是公主的旨意。天下之大,誰敢不從?”
沈長妤倏然側首,瞪了他一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灼迎著的目,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字面意思,夫人別多心了。”
“我多心?”沈長妤眉梢微挑,“那我也沒見聽我的話啊?”
“我怎敢不聽?”
“哼。”沈長妤冷笑,目瞟了一眼床榻,“是嗎?”
蕭灼會意,角淡勾:“那是我們夫妻間的事,與君臣無關。”
沈長妤:“呵……”
蕭姝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角越翹越高,竟忘了自己的畫,只顧著瞧兄嫂這般難得的熱鬧。
蕭灼余瞥見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轉頭便道:“看夠了沒有?什麼時辰了,還不回你自己院子去?兄嫂口角,你倒看得歡喜。”
“自然是歡喜的!”蕭姝答得理直氣壯,眼眸亮晶晶的,“阿兄你從前總板著張臉,三伏天瞧你一眼,比喝冰酪還冷。如今竟也會跟人拌了,雖則還是那副腔調,可瞧著……總算是沾了點人間煙火氣,像個活生生的人了!我能不高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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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雖直白得有些噎人,卻奇異地搔到了蕭灼的心底某。
他眸子微轉,瞥了他連妹妹都瞧出來了……那呢?可曾察覺?
“行了,聒噪。時辰不早,你嫂嫂也累了,我們也該歇下了。”蕭灼不跟阿妹多聊,免得耽擱了他與的春宵。
蕭姝正在興頭上,哪里舍得離開?
“這才幾時?往常你書房里的燈亮到後半夜也是常事,怎的娶了嫂嫂,反倒氣起來,這般早就嚷著要歇?”
這話一出,蕭灼額角一跳,幾乎是磨著後槽牙,從齒里出幾個字:“蕭姝,你能不能有點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