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暴雨如注。
京市的雨季總是來得毫無道理,像極了某些人晴不定的脾氣。
沈清梨剛洗完澡,裹著一條米的針織毯子,盤坐在單人沙發上。
公寓不大,五十平米的一居室,和景灣那個幾百平的別墅比起來,簡直像是豪宅里的一個帽間。
但這里很安靜。
沒有空的回響,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聲。
“嗡——”
手機在茶幾上震。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被告】。
這是沈清梨給謝隨改的新備注。準,客觀,符合兩人目前的法律關系。
手按了掛斷。
三秒後,再次震。
再掛斷。
第三次震時,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條短信:【我在你樓下。胃疼,快死了。】
沈清梨皺眉,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胃疼?
謝隨確實有胃病,那是早年為了爭奪謝氏掌權人的位置,在酒桌上拿命拼出來的。
以前每次發作,都是整夜整夜地守著,熬粥、熱敷、喂藥。
但現在,關什麼事?
回了三個字:【打120。】
消息剛發出去,電話又打了進來。沈清梨嘆了口氣,接通。
“沈清梨……”
男人的聲音夾雜著巨大的雨聲和風聲,聽起來斷斷續續,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咳咳……你真狠心啊,把老公拉黑,電話也不接……”
“有事說事。”沈清梨聲音清冷,“如果是立囑,我可以給你推薦擅長繼承法的律師。”
“我好疼……”謝隨的聲音里帶著一抖,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裝的,“胃痙攣,藥在景灣,我開不車了。清梨,救命……”
“附近有藥店,外賣平臺二十四小時配送。”沈清梨不為所。
“我沒下載那些七八糟的APP。”謝隨理直氣壯,隨即語調一轉,帶著幾分無賴的威脅,“行,你不開門是吧?那我就死在你這破公寓樓下。明天頭條我都想好了——《謝氏總裁暴雨夜慘死前妻樓下,金牌律師涉嫌棄罪》。”
“你……”
沈清梨被他這套強盜邏輯氣笑了。
雖然“棄罪”在法律上不一定立,因為他們正在協議離婚期間,且不有唯一養義務,但輿論足以毀了金杜律師事務所的招牌。
更何況,如果謝隨真死在這兒,這房子就了兇宅,房東會找索賠。
“等著。”
沈清梨掛斷電話,抄起一把明雨傘,披了件外套出了門。
……
樓下,單元門口。
路燈昏黃,雨線被風扯得歪歪斜斜。
謝隨倚著那輛黑的邁赫,渾。
上的西裝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一手捂著胃部,臉蒼白,薄抿一條直線,雨水順著他高的鼻梁落,滴在鎖骨上。
看到沈清梨下來,他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間亮了一下,角費力地勾起一抹弧度。
“我就知道……”他聲音沙啞,帶著一得逞的笑意,“你舍不得我死。”
沈清梨撐著傘,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神冷淡。
“謝總誤會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五條,自然人的生命權、權、健康權法律保護。雖然我們破裂,但我有義務協助急救,以免惹上不必要的民事糾紛。”
謝隨角的笑僵住。
他咬了咬牙,子晃了晃,直接往沈清梨上倒去。
“我不管什麼典……”他把大半個的重量都在那個單薄的肩膀上,“我冷,讓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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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梨形一歪,差點被他趴下。
嫌棄地手推了推他漉漉的口:“站好。別弄臟我的服。”
“站不住。”謝隨耍賴,腦袋甚至在頸窩里蹭了蹭,“。”
沈清梨深吸一口氣,忍住把他扔進積水坑里的沖。
“上去可以。”冷聲道,“但如果你敢來,或者試圖破壞我的私人財產,我會保留追訴的權利。”
“行行行,都聽沈律師的。”謝隨閉著眼,在耳邊低笑,“只要你別讓我睡大街,把我當被告審都行。”
……
公寓門開。
暖黃的燈灑出來,帶著一干燥的溫馨。
謝隨剛要邁步進去,就被一只纖白的手攔住了。
“停。”
沈清梨指了指門口的一塊吸水地墊:“就在這里,掉。”
謝隨一愣:“在這兒?全?”
“如果你想穿著服進屋,那請回。”沈清梨轉從鞋柜里拿出一雙一次拖鞋,扔在他腳邊,“外套、襯衫、子,全部掉。我不希我的木地板起翹。”
謝隨看著那個冷酷的背影,心里卻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還能管他,說明還有戲。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西裝扣子,修長的手指因為寒冷有些僵。掉外套,接著是領帶,然後是那件了在上的白襯衫。
壯的上半了出來,寬肩窄腰,腹線條分明,只是皮被凍得有些發白。
沈清梨從浴室里拿了一條大浴巾,走出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視線沒有任何躲閃,也沒有任何。
“干。”把浴巾扔在他頭上,蓋住了那張總是讓心煩意的臉,“浴室在左手邊,只有淋浴,沒有浴缸。不要用我的牙刷,不要我的護品。”
謝隨扯下浴巾,胡了頭發,眼神幽深地看著:“沒有男士睡?”
“沒有。”沈清梨轉去廚房,“我這里不留宿異。”
謝隨心里莫名一爽。
看來宋致遠沒來過。
“那你讓我穿什麼?浴巾?”謝隨挑眉,語氣曖昧,“沈律師想看我奔?”
沈清梨停下腳步。
走進臥室,片刻後,拿出一套服扔給他。
是一套寬松的純棉運服,灰的,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是你以前落在我家的。”沈清梨聲音淡淡,“本來打算當抹布用的,既然你來了,剛好廢利用。”
謝隨:“……”
廢利用?
他在心里現在的地位,也就是塊抹布了?
謝隨咬牙切齒地拿著那套“抹布”進了浴室。
……
十五分鐘後。
謝隨帶著一水汽出來,頭發半干,那套運服穿在他現在的上,竟然有些繃,顯得長得過分。
廚房里傳來淡淡的姜味。
沈清梨端著一個馬克杯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姜湯。”指了指杯子,“家里沒有胃藥,喝了暖暖胃。”
謝隨走過去,坐在那張小沙發上。
沙發太,他一坐下去就陷進去半截,長無安放,只能委屈地蜷著。
但他覺得無比踏實。
這三天在景灣那個幾百平的大別墅里,他總是失眠。
這里雖然,卻讓他覺得……像個家。
他手去拿杯子。
“等等。”
沈清梨從茶幾下面出一張A4紙,連同一直簽字筆,拍在他面前。
“先把這個簽了。”
謝隨作一頓,低頭看去。
紙上打印著一行加黑字——《留宿期間免責及行為規范協議》。
條款麻麻:
1. 甲方(謝隨)因不可抗力(暴雨及突發疾病)借宿乙方(沈清梨)一晚。
2. 甲方承諾此時段,若病加重,與乙方無關,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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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甲方不得進乙方臥室,不得乙方私人品。
4. 借宿費用按五星級酒店行政套房標準收取:3000元/晚(含姜湯費)。
謝隨氣笑了。
他拿起紙,抖了抖:“沈清梨,你職業病是絕癥吧?我就喝口湯,還要簽免責協議?還要收錢?”
“這是風險控制。”沈清梨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抱臂,姿態防,“謝總價千億,如果在寒舍出了意外,你的法務團隊能把我告到破產。至于費用……”
目掃過他上的服:“干洗費、姜湯的人工費、以及神損失費,三千已經是友價了。”
謝隨看著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心里那點瞬間變了想要狠狠咬一口的沖。
“行。”
謝隨拔開筆蓋,龍飛舞地在右下角簽上名字。
“錢我轉你雙倍。”他把協議推回去,端起姜湯一飲而盡,辛辣的管,胃里的絞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子後仰,目灼灼地盯著沈清梨。
“能不能加個補充條款?”
“駁回。”沈清梨收好協議,起,“協議不接口頭變更。”
“我還沒說是什麼。”
“無論是什麼,都不行。”沈清梨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今晚你睡沙發。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這沙發還沒我長。”謝隨控訴,“會落枕的。”
“你可以選擇睡地板,或者現在出門右轉打車。”
沈清梨拉開房門,又停下,側過頭。
“另外,謝總。”
的目落在他手邊的空杯子上。
“喝完記得洗杯子。”
“咔噠。”
臥室門關上,接著是反鎖的聲音。
謝隨坐在狹窄的客廳里,聽著那聲落鎖的脆響,就像三天前離開時那樣決絕。
但這一次,他在門。
他看著那個空杯子,又看了看自己上這套因為水而勒著肩膀的舊運服,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行啊,沈律師。”
他拿起杯子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流聲嘩嘩作響。
謝隨一邊笨拙地洗著杯子,一邊看著窗外依舊狂暴的雨夜。
只要進了這扇門,哪怕是睡沙發,哪怕是被當“廢利用”,他也算是重新旗占地了。
只要不離婚,這沙發,他能睡到天荒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