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空氣有些發悶，檀香混雜著陳年普洱的味道，熏得人太發脹。
謝老爺子那番話落地有聲，像是要把畢生的積蓄都在這個早已離心的孫媳婦上。
沈清梨看著那份權轉讓書，沒接。
“爺爺。”
聲音平靜，在這寂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清冷。
“心意我領了。但無功不祿，這字我不能簽。”
“你不簽，就是還在怪爺爺。”
老爺子把文件往茶幾上一拍，口劇烈起伏，嚨里發出風箱拉扯般的息聲。
“咳咳……我知道，是我們謝家對不住你……現在我想彌補，你連個機會都不給……”
謝隨連忙起，手掌在老爺子後背順氣，眉頭鎖，轉頭看向沈清梨時的眼神帶著幾分責備與懇求。
“清梨，別在這個時候氣爺爺。”
謝隨低聲音。
“醫囑說過，他不能刺激。”
沈清梨抿。
又是這句話。
這兩年，每當想提出什麼異議，或者試圖劃清界限時，“爺爺的”永遠是謝隨手里最好用的一張牌。
老爺子緩了一會兒，擺擺手推開謝隨，虛弱地指了指二樓。
“丫頭，我份證和私章都在書房保險柜旁邊的屜里。原本想讓律師明天來，既然大家都在，趁我現在還清醒，把囑的草稿也定一下吧。”
老爺子眼神渾濁，帶著幾分凄涼。
“去幫爺爺拿下來，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不近人了。
沈清梨站起：“好，我去拿。”
謝隨剛要：“我陪你……”
“你給我坐下！”
老爺子突然拐杖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我有話單獨訓你這混賬東西！”
謝隨作一頓，無奈地看了沈清梨一眼，重新坐回搖椅旁。
“去吧，書房沒鎖。”
沈清梨點頭，轉走出茶室。
沿著實木樓梯拾級而上，後的說話聲漸漸模糊。
二樓很安靜。
走廊盡頭就是書房，這地方沈清梨以前常來。
那時候謝隨忙著要在集團站穩腳跟，經常把文件帶回家理，就坐在一旁的小沙發上看書，偶爾幫他整理一團的資料。
推開厚重的紅木門。
沈清梨徑直走向書桌後的保險柜。
按照老爺子的指示，拉開了旁邊的那個屜。
屜沒有上鎖，軌順無聲。
里面很整潔，除了份證、戶口本這些重要證件外，還放著一疊厚厚的牛皮紙袋。
沈清梨手去拿份證。
指尖到那疊牛皮紙袋時，目掃過了封面上的標簽——《京市第一人民醫院·護理病歷檔案》。
作為晚輩，看到長輩的病歷，關心是一種本能。
沈清梨的手頓了頓，想起剛才在樓下把脈時那一閃而過的疑慮，鬼使神差地，將那疊病歷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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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第一頁。
全是晦難懂的醫學語和各種檢查數據。
沈清梨雖然不是醫生，但作為理過大量人損害賠償案的律師，看懂基本的檢報告并不難。
心酶譜正常。
心臟彩超顯示左室分數65%，于正常范圍。
冠狀脈造影未見明顯狹窄。
沈清梨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眉心也越蹙越。
這哪里是一個“病膏肓、隨時可能閉眼”的老人的檢報告？
這數據，比很多天天熬夜的年輕人都要漂亮。
就在準備翻看最後一頁結論時，一張輕飄飄的A4紙，因為沒有裝訂好，從病歷本的夾層里落出來。
像是一片枯葉，晃晃悠悠地落在深褐的實木地板上。
白紙黑字，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清梨彎腰撿起。
紙張很新，甚至還帶著打印機剛吐出來時的余溫和特有的墨味。
標題加加大——《醫療服務補充協議》。
沈清梨瞳孔微。
職業本能讓迅速跳過那些無關要的客套話，視線如掃描儀般準鎖定了核心條款。
【甲方：謝隨】
【乙方：京市第一人民醫院心科專家組（以李xx主任為代表）】
【條款三：乙方需配合甲方要求，針對患者的病對外進行“適度夸大”及“危機預警”描述。包括但不限于下達病危通知書、夸大心衰程度、渲染病迫等，以配合甲方理家庭部事務。】
【條款四：乙方需嚴格履行保義務，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包括患者本人及家屬）真實病，違約金五百萬。】
視線繼續下移。
在協議的右下角，附著一張銀行轉賬回單的復印件。
【付款人：謝隨。】
【金額：500,000.00元。】
【用途備注：勞務費。】
“呵。”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沈清梨嚨深溢出。
著那張薄薄的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張邊緣被出了幾道褶皺。
原來如此。
所有的疑都在這一刻形了閉環。
難怪剛才在飯桌上，謝隨剝蝦時的眼神那麼篤定，仿佛吃準了會心。
難怪老爺子神矍鑠，卻要急著立囑。
這哪里是什麼“最後的心愿”。
這是一場局。
一場利用的孝心、利用的善良、利用對長輩最後一敬重，心編織的詐騙局。
五十萬。
原來在謝隨眼里，確實是有價碼的。
為了把困在謝家，為了讓接那所謂的“補償”，他不惜買通醫生，詛咒自己的親爺爺病危。
沈清梨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那是生理的惡心。
比起謝隨帶林曼回家，比起他在暴雨夜把趕下車，此刻這張紙帶給的沖擊，更讓到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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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之前的傷害是把刀子捅進。
那麼現在，謝隨是把的尊嚴和智商，扔在地上反復踐踏。
他以為這是什麼？
趣？
還是那種霸道總裁為了留住人而不擇手段的深？
不。
在法律上，這欺詐。在道德上，這下作。
茶室里，謝隨還在扮演那個孝順的孫子，那個浪子回頭的深丈夫。
而樓上，沈清梨站在影里，看著手里那份價值五十萬的“深”。
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里，所有的溫度都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