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市第一人民醫院。
VIP病房死氣沉沉，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且單調的“滴——滴——”聲。
空氣中彌漫著高濃度消毒水的味道，冷，刺鼻。
謝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是兩年前的暴雪夜，他發著高燒，沈清梨守在床邊，每隔半小時就用溫水替他拭手心。
眼底熬全是紅，卻在他睜眼時，溫地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
“水……”
謝隨嚨干得像吞了把沙礫，下意識地呢喃出聲。
幾乎是瞬間，有人湊到了床邊。
“謝總？您醒了！護士！護士！”
聲音很悉，帶著明顯的慌和驚喜。
不是沈清梨。
謝隨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
映眼簾的，是特助陳默那張放大的、寫滿焦慮的臉，以及正在調節輸速度的護士。
胃部還在痛，像是有人把手進去狠狠攪過一番。
謝隨皺眉，偏過頭，視線越過陳默的肩膀，在寬敞的病房里急切地搜尋。
空的沙發。
閉的房門。
除了儀冰冷的指示燈，沒有那一抹悉的倩影。
“呢？”
謝隨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破舊的風箱。
他試圖撐起，但手背上的輸管限制了他的作，牽扯出一陣刺痛。
陳默正端著溫水準備遞過去，聽到這兩個字，作明顯僵了一下。
他端著水杯的手懸在半空，眼神飄忽，不敢直視謝隨那雙布滿的桃花眼。
“謝總，您先喝口水，醫生說您這是急胃出伴隨應激痙攣，得靜養……”
“我問你，呢？”
謝隨一把揮開陳默遞過來的水杯。
“啪”的一聲，玻璃杯砸在地板上，溫水四濺，碎片炸裂。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護士嚇得退了一步，抱著記錄本不敢出聲。
謝隨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陳默，眼神鷙得可怕。
“啞了？沈清梨人呢？我吐昏倒，就在旁邊看著，人呢！”
他不信。
就算沈清梨再怎麼生氣，再怎麼鬧離婚，他都在面前倒下了，吐了那麼多。
是個活生生的人，是跟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心難道是石頭做的？
以前他只是冒咳嗽一聲，都能半夜起來給他熬雪梨湯。
這次他都進搶救室了，怎麼可能不在？
陳默被吼得一哆嗦，著頭皮，聲音低得像蚊子：
“謝總……是老宅的管家和老爺子把您送來的。”
謝隨瞳孔微，抓著床單的手指骨節泛白。
“然後呢？”
“然後……”
陳默咽了口唾沫，覺自己像是在宣讀死刑判決。
“太太……不，沈律師在您倒下後，直接拿了車鑰匙離開了老宅。”
“沒跟救護車？”
“沒。”
“來過醫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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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
“電話呢？微信呢？哪怕是一條短信？”
謝隨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近乎卑微的乞求。
陳默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殘忍地打破了老板最後的幻想。
“沒有。謝總，從您院到現在，三個小時了，沈律師那邊……沒有任何消息。”
三個小時。
一百八十分鐘。
足夠開車繞京市半圈，也足夠發幾百條信息。
可什麼都沒做。
謝隨像是被人走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跌回病床上。
胃部的疼痛似乎在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臟傳來的、空的寒意。
原來，是真的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不是擒故縱，不是賭氣。
是那種看路邊死了一只野狗般的，漠然。
……
京市，城南公寓。
窗外暴雨未歇，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
室暖氣開得很足。沈清梨剛洗完澡，發梢還滴著水。
穿著一件真睡袍，盤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幾個打開的行李箱。
那是從謝家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不多，除了幾套換洗的和辦公用品，剩下的就是一些證件。
正在做最後的清理。
凡是謝隨送的，哪怕是一支鋼筆，也不打算留。
“咔噠。”
沈清梨打開了一個墨綠的絨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把翡翠平安鎖。
玉質通，水頭極好，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澤。
這東西價值不菲，至六位數起步。
沈清梨起那把平安鎖，指尖到玉石的涼意，思緒被拉回到了兩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暴雨夾雪的冬夜。
那是他們領證的第三個月。突發急腸胃炎，上吐下瀉，疼得在床上打滾。謝隨那時候剛接手集團，忙得腳不沾地，卻在接到電話後趕了回來。
去醫院的路上，因為雪太大封路，車子拋錨了。
謝隨冒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幾公里外的藥店買藥。
回來的時候，他渾都了，眉上結著冰碴，手里護著一盒胃藥。
而在那盒胃藥旁邊，就放著這把平安鎖。
那時候的謝隨，一邊把藥喂進里，一邊把平安鎖掛在脖子上，語氣難得的溫和：
“路過金店看到的，順手買了。老人說戴這個能擋災，以後別生病了，麻煩。”
雖然上說著“麻煩”，但那時的沈清梨，看著他凍紅的耳朵，得一塌糊涂。
天真地以為，這是謝隨不善言辭的深，是屋及烏的呵護。
把這把鎖視若珍寶。
“呵。”
沈清梨看著手里的玉鎖，發出一聲輕笑。
笑自己當年的蠢。
笑自己的自作多。
那句“別生病了”，應該是大實話。
因為生病了，就沒人給他熨燙第二天開會要穿的西裝，沒人給他準備醒酒湯，沒人打理那個偌大而冰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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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候需要的不是妻子，是一個健康耐用的高級保姆。
這把鎖，不過是他支付給保姆的“維護費”和“安劑”。
沈清梨面無表地舉起手機。
“咔嚓。”
閃燈亮起，定格了這把價值連城的平安鎖。
隨後，練地打開了一個二手奢侈品易APP。
點擊“發布閑置”。
上傳照片。
在商品描述那一欄，沈清梨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跳，沒有毫猶豫，更沒有半點留。
【標題：頂級翡翠平安鎖，種水好，無裂紋。】
【描述：前任，寓意不好，看著晦氣。保真，支持專柜驗貨。原價18萬，現價6萬，同城可閃送，不包郵。】
【備注：僅限今晚，賣不掉就扔垃圾桶。】
點擊，發布。
屏幕上跳出“發布功”的字樣。
沈清梨隨手將那把承載著所謂“溫回憶”的平安鎖扔回盒子里，像是扔掉一塊燙手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