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高高在上，語言親和，篤定有力。二十年前的覺冒冒失失回來了，結起來：“我……擔心孩子……”
姐夫在那頭笑：“有我在，你個什麼心。”說完又說：“這些年，你把孩子養得很好。”
想問好在哪，卻問不出口。在老丙面前什麼話都能說，在姐夫這里卻七魂散了六魄。姐夫說：“孩子長得很高哇，比我都高出半頭。”懷英一時間到對他所有的恨都不存在了，流一臉淚，說一句：“我姐走，我都沒能給送終。”姐夫說：“有我們在，你姐走得很面。”
懷英回家就開始心神不寧。不知道老丙看出來沒有，即便看出來，也覺得無關要。150萬是一個天文數字，兒子怎麼承擔得起？是不是他哥有意害他？他跟他哥在一起是不是吃虧？胡思想一番，睡覺都睡不踏實，半夜醒幾回，看到老丙下殼子垮下來一半，鼾聲如風箱，又覺得對他的嫌棄是理所應當。接著想起許多往事，姐夫欠，欠建寧，是應找他償還。這種索要里有凄苦也有希，自己也茫然了。
6，
建寧回來，喊懷英去大城市看看。他說事已經被他爸解決得七七八八，他說“我爸”時說得十分自然，令懷英都有些愧。兩人關上門說話，說著說著便自然起來。兒子是的，母子連心，懷英也跟著。建寧說他爸有本事，而且姨媽走后他沒有再娶，多次問的況，還說自己把的狀況形容得非常可憐，非得靠人搭救不可。言語間有自作聰明。懷英有一瞬間的沒好氣，但太短暫，還沒來得及細品，建寧又說“他爸”臨近退休，得趁著他在位，把自己的后半生安排好。懷英說：“他沒主給我打過電話。”兒子說：“他那是不好意思，我把你說得越慘，他越不好意思，但是他每次見我都問起你呢。”
架不住兒子一再勸說，懷英跟他去了一趟外省的省城。姐夫已生得頭大耳，卻又如同政治機，上了發條，雖松，表卻每時每刻都不松。周圍人有趨奉之，賠著小心。懷英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總覺得話里更高深的意思。不過只用他明白，不用明白。人散盡后兩人坐進車里，姐夫這才放松下來，他說：“懷英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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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英的淚眼刷一下流下來。
姐夫說：“這些年，我一直惦記著你。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你知道我，不由己。”
懷英說知道。
姐夫就來拉的手，從不曾生疏過似的，得那樣深沉又溫暖。他說：“我有太多難言苦衷，這一生啊，也只有你最理解。”懷英表現出更加的懂事和乖覺，雖然知道，曾經的一切選擇都不是理解，只是一種倔強。姐夫說建寧的事他能搞得好，絕不孩子吃虧。一邊說一邊在手背上拍了拍：“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麼嗎，你一點政治都沒有，也不會勾心斗角，你是純天然的，你是慷慨大氣的，不管干什麼都帶著豁出去的莽撞。”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一起，姐夫的子很沉，狹長的眼睛里有點厭世。但是懷英覺得自己讓他煥發了那麼一丁點的，活力。
后來幾天懷英跟著他出去，他邊的人，目恭敬奉承，雖知是狐假虎威，懷英心里也是有點得意。這一切，老丙和大劉，都從不曾給過。
7，
姐夫在懷英的事上，不拖延、不迂回，直接切正題。他說他馬上退居二線，目前不想再跟誰領證，但得有個伴兒。
懷英自慚形穢：“我在農村里過了半輩子，能跟你有什麼共同語言。”
姐夫說：“語言不語言的無所謂，重要的是理解，理解。不添麻煩。”他把后面的幾個字用很重的口氣說出來，懷英便懂了。他還說：“誰能真心對我倆兒子好？只有你。”他甚至說：“我對你姐是有很深的。”
姐夫答應把建寧的事解決好，再給他安排個好工作。他說那畢竟是他的親骨，他欠他。說著把農村那邊的事快點解決掉。懷英坐在床頭，此刻在想兩個人，一是老丙，二是和大劉生的那個兒。這兩個人都令到德行有虧。老丙看來是彌補不了了，但兒還有希。一邊穿服一邊說：“建寧還有個妹妹，初中上完就在南方打工，也不認我。”姐夫很輕地笑了一下：“回來過來就是，在這邊謀個生路不難。”
懷英心里的石頭落地，討好地問：“建寧那孩子，要不要改姓？”
姐夫擺擺手：“那倒不用，他跟你一樣懂事。”
半月后懷英回鄉里，琢磨著投奔姐夫的事。老丙似有察覺，先行了斷。既是如此，懷英更要為自己全力以赴了。要說恨，只怪自己結扎太早，沒給老丙留下孩子，若是有個孩子，定然為孩子不顧，老丙晚年安然。既然沒有，也怨不得，只能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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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懷英和姐夫正式住到一起。外甥繼承了他父親的品，永遠是笑呵呵的，讓人看不出心所想。
這樣也好，倒沒有什麼隔。建寧油，是一種天真的油，上點年紀的人都看得出來，只是覺得他好笑，并不覺得討厭。
再也沒有聯系過老丙，只是次年悄悄寄了一回錢，至于建寧有沒有和他聯系，也不敢問。人虧欠了什麼，那個“什麼”就是一塊疤，不愿。城市這樣大，在里面走，到自己的小和飄，無著無落似的。時間長了，才略略覺得自己有點。那是對不起多人換來的，不能細想。與老丙，其實是天涯同命人，都是無可奈何，都是隨風搖。
直到那日老丙來看。接到電話，張得汗聳峙。可見著了面，老丙只是來確認過得好不好。他唯一多問的一句話是，母子倆誰先跟這邊聯系上的？懷英不想他對孩子失，便自個兒把責任攬了。老丙又看一眼，明確到他們實實在在過上了好日子。這時他像得到了一個天大的答案，他鄭重地、放心地、堅定地，跟告別。那腳步如同剛在佛前問過命，離開得坦。
城市的繁華和絢爛褪去，只剩下人，剩下人心。懷英想起廣播里聽過的一句話：紅塵看破了不過是浮塵，看破了不過是聚散。真有這麼簡單麼？雖不知自己是否過老丙，但看著他的背影，竟覺咬心。十里長街，熙來攘往，它們失焦、返古、退化兩種澤，明的是無之，暗的是萬之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