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驀然響起他低沉郁的聲音。
「澹臺毓，跟本座走吧。薛燁既能拋下你一次，也會拋下你第二次，一旦日后你了他的攔路石，他只會毫不猶豫地推你出來送死，替他擋箭。」
我暗自苦笑，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我還有得選嗎？
「總歸本座活著一天，都有你的容之。」
8
梅修白找了一荒廢的村子落腳。
夜后，確認邊無人看管，我悄悄從窗戶翻了出去，拔狂奔。
因為我本不信，梅修白是來真心救我的。
我們爭斗了這些年，不死不休，要論這世上誰最恨我，除了他梅修白別無二人。
我對付他，可從來不曾手。
料想他對我，亦是如此。
所以誰會相信，一個死敵會不遠千里地跑來救自己的仇人。
今日早些時候，我借口消食，出來探查過地形。
穿過這片樹林，便是連綿不絕的荒山，我打算進山去躲避搜尋，等時機再出來。
黑夜中，萬籟俱寂，連風兒也無，只有我沙沙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和我這個活人的微微氣聲。
眼看就要踏荒山，逃出生天，惻惻的聲音，忽然響在背后。
「你要去哪兒？」
仿若山中食人的鬼魅，在幽幽低語。
我大驚，眼一閉，頭也不回地往山里跑去。
「澹臺毓，你以為你跑得掉嗎？」語氣戲謔卻危險，仿佛在引我自投羅網。
他不慌不忙地追了上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尖上。
我只恨不能當場消失。
線晦暗不明，山路崎嶇難辨，我為了甩開他而慌不擇路，竟然跑到了一懸崖上，只差一步便要摔下萬丈深淵，幸而崖上的一顆歪脖子樹掛住了我。
果然，天無絕人之路。
崖上山風烈烈，我被吹得睜不開眼睛，抱在樹上搖搖墜，只能匍匐著慢慢往回爬。
怎料樹干生了苔蘚，我腳一打，子一空，當即掉了下去。
梅修白恰好趕到，他飛撲過來，試圖要抓住我。
可惜，任憑我胳膊得老長，也與他修長如玉的手失之臂。
吾命休矣！
眼前忽然袂翻飛，玄角凌厲地劃破空氣，帶著無人可擋的氣勢沖了下來。
他是瘋了嗎？！跳下來可是尸骨無存。
為了個人質，倒也不必這麼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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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尖輕點在山壁上，幾個跳躍間便追上了我，攬住我的腰，同我一道向下墜落。
「你想要殺本座，倒也不必用這種同歸于盡的法子。」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說笑。
山壁頗為，他無法借力飛升，便用匕首狠狠扎石中，想要一點點飛回崖頂。
但兩個人的重量，遠非他一只手所能承住的。
我仰起頭，只見他額頭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匕首一次次被用力刺山壁，可崖頂還是那麼得遙不可及。
漸漸的，他虎口溢出了鮮，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
此此景，讓我不由得想起了話本子里的殉傳說，便隨口打趣道：「梅修白，你這麼拼命，難不是心悅我？」
他沒理我。
我有些自討沒趣。
過了一會，他才低低道：「不心悅你，本座為何要跳下來，嫌命長嗎？」
這句話，饒是我素來頭腦靈活，過耳不忘，也足足反應了一刻鐘。
我難以置信地掐了一把大，卻惹來他一個白眼，「你掐我做什麼？」
我張口就胡扯，「你上有蟲子，我給你打掉了。」
「哦，是嗎？」他懶洋洋地拖長了音調。
這回反倒是我沉默了。
世間男子千千萬，沒想到我澹臺毓活了二十多年，臨到頭卻是一個太監真心待我。
不過我注定無法回應他的了。
因為我快要死了，沒有解藥，我只有一年半載可活的了。
從前我為澹臺家、為薛燁而活，如今在這所剩無幾的壽命里，我只想為自己活一回。
原本我是想逃走后，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暢快地過完最后的日子，從容赴死。
可惜天公不作……
此時，此地，梅修白的意，來得猝不及防，也不合時宜。
我與他，注定差錯。
古人有云，人生自古誰無死，許是我澹臺毓命中有此一劫。
我拍了拍他箍在我腰間的手臂，「梅修白，你放開我吧，憑你的本事定能安然無恙地回去，何必帶著我這個拖累？咱倆敵對了這些年，我對你也算是有些惺惺相惜，如今我有一言，當然也不勉強你，就是我死了之后，希你能把薛燁那賤人踩死在爛泥里，替我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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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他咬牙切齒地低吼，「自己的仇，自己去報，來借本座的手。」
得，驢脾氣。
「梅修白，你就聽我一回話唄。」
他涼涼斜睨了我一眼。
我便不再說話，以免干擾他心神。
最后一次，浸染了鮮的匕首沒能破開石壁，不小心從他手中出，黑暗中一陣火花閃過后，我和他陡然直直向下墜去。
風聲呼嘯在耳邊，他將我牢牢抱在懷里，輕聲安。
我忍不住嘆道：「梅修白，沒想到你我竟然生不同寢，死卻同。」
「有本座在，你死不了。」他勾一笑，神篤定極了，腳尖不停地點在山壁上，翻騰跳躍著，一直在延緩下落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