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生于1974 年,如今已經36 歲了。
年輕人我阿姨,若我不打扮,他們也會我大嬸。
在他們的眼里,我這樣年紀的人,既不年輕也不麗,活著實在沒有意義,還不如去死。年輕人真是一代比一代殘忍。
可我想說,我心里還住著一個小孩,我常常還以為,我只有6 歲。
口袋里裝著父親給的四元錢,去灣仔閑逛。喝一支維他,買一盒金魚牌筆。
剩下的錢,就去賣大馬票的地方,買一張大馬票。
我告訴父親,我手上這張大馬票一定會中,所以我只買一張。
然后,第二周,那張大馬票果然就中了。
那是1980年的年尾,一天的黃昏與夜晚之間,我父母因那張大馬票呆坐在房間里,我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到底是狂喜還是焦灼。
窗欄外面的天,淡灰暗藍,后來我讀了書,知道一天中的那個時間被西方人做狼狗時間。
狼狗時間,你分不清一只狼是狼,還是一條狗。
父親是佛山人,一位畫家。
年輕時候的他只會畫畫,生下我以后,迫于生計,去了佛山電影院當工。
1980年,《廬山》在全國放映,風靡一時。
那時候中國的電影院都沒有字幕墻,甚至沒有印刷的海報,所以每家電影院都要有一個工來畫海報。
父親畫一張巨幅的張瑜,張瑜后是郭凱敏。
他用了一整桶雪青,一整桶白,一整桶土藍、大紅、土黃和三天時間才把那張海報畫完。
畫完之后掛在電影院外面,人們都說,這個電影院的海報畫得最像。
可他下班回到家里,一邊吃飯一邊對我母親說,他覺得恥,怎麼就變了一個匠人。然后他摔了飯碗。
在那年年底,我們全家突然就搬到香港去了。
我不記得是誰幫我們搬家,我卻記得那一年我過了圣誕節。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個圣誕節,快要7歲,方知世上有這樣一個節日。
我也準備了一只線子,一張麋鹿和雪花的紙,我也跟著眾人歡喜,可是我卻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圣誕老人。
2
后來我在彌敦道讀小學。鄰居家有車,每天順便接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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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車上還有另一個男孩子,初次見面時,他對我說hello,向我出手。
他的掌心雪白,紋路清晰,是我除了父母以外,一生里握過的第一只陌生人的手。他的名字虹生,有一只很好很溫的右手。
虹生的父親,后來就為我父親的經理人。
車沿太子道左轉彌敦道,虹生問我:“你知道彌敦是誰嗎?”
我只顧看著窗外戲院的廣告牌,忘記了理他。
虹生自言自語道:“彌敦是香港第十三任港督,彌敦道是九龍最早建的一條馬路。”
虹生總是這樣認認真真,一本正經地說話,我喜歡他這個樣子,和我以前的玩伴不一樣。
我在學校還認識枝,俊豪,小鉆。
我很快有了這麼多朋友,因為我人好。
我會刺繡,會折紙,會改老師的紅筆字,還會模仿家長簽名,所以他們都喜歡我。
我往他們的手帕上繡了他們各自的名字,又在每一個名字旁邊繡一朵花,這樣,我們五朵花湊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個幫派一樣。
我們自稱花花幫,口彩很好,“花”就是“發”。
我幫俊豪改了考試的分數,他免于被家人教訓,他請我們去看電影。
這樣,我上了麗聲戲院,我們在那里看了《傻探出更》、《傾城之》、《等待黎明》、《皇家大賊》、《龍智多星》、《福星高照》。我也記麗聲戲院旁的小食和糖水,最豬排包。
有一次我從樓梯摔下來,手臂骨折,石膏打了兩個月。
他們每個人都在石膏上簽名。
他們簽自己的名字,還簽李小龍,龍,洪金寶,鐘楚紅、黃韻詩、梅艷芳……
香港電影,60年代是邵氏的天下,70年代是嘉禾的天下,80 年代是新藝城的天下。新藝城有吳宇森和徐克,還有施南生、麥嘉和泰迪羅賓。
1982年的喜劇《最佳拍檔》花了兩百萬請許冠杰出馬,那時張國榮還沒有出道,所以我們都喜歡許冠杰。
他不僅演得好,還寫了好幾首歌。
我們跟住唱:“最佳拍檔,咖啡你沖水,我加落糖,你洗衫我將的衫燙,我幫你溫錢,你幫我清倉……點樣辛苦都無相干,你在我邊,我不再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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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父親因為那張大馬票熬過最失意落魄的一年。
那一年,他什麼也沒做,在家里看書、聽音樂、養花養鳥。
但是轉年,他畫了一幅畫,我不知道那幅畫有什麼好,但是它賣出天價。
然后,父親有了一間自己的畫廊,需要助手,虹生的父親就來到畫廊。
我有時在畫廊里做功課,會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方才知道,我家雖然雇傭虹生父親,但虹生父親卻是我們家一輩子的恩人。
如果不是他的仗義,肯提供一間屋,一份幫助,我父親是不可能從佛山來到香港,也不可能從影院的工回轉為畫家。
他們也會像街邊的阿伯一樣說:這便是人挪死,樹挪活。
他們點上雪茄,煙的樣子,一個像周潤發,一個像林子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