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澧江兩岸遍長蒹葭,蒼蒼郁郁。晨起白覆滿枝葉,寒風一吹,皆為冰霜,與灰白的天空連一,一派凄然之。
若不是去殺,我與大哥在船頭擺上一張小茶幾,一尊火爐子,煮酒賞景,豈不快哉?
胡思想間,輕紗般的薄霧中傳來歌聲。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歌聲雄渾蒼涼,悲壯沉郁,讓人幾擊節好。
一葉扁舟,投影江中,伴著船槳劃水聲,飄然漸近。
大哥低聲道:「到了。你先回船艙,待我喊你,便是你出手之時。」
我點頭坐回艙,全然看不見來船模樣,只看到大哥拔凌厲的影立于船頭。
大哥的爹是英招族力士,生得孔武有力。
娘曾嘆,大哥要是個子便好了,退位之后,便由大哥來繼承后位,他這副板兒極適合生養。
「老翁,可有死魚賣?」
船艙外,大哥朗聲問道,聲傳兩岸,鳥雀驚散如云。
對面老翁答:「死魚沒有,活魚倒有幾條。一錠金子一條。」
大哥大聲道:「老翁,我不要活魚,只要死魚,是你自己手還是由我來手?」
那人怒道:「豎子,放肆!」
后來,我才知道,那位老翁名為魚。
半江江水凌空飛起,迎面擊向大哥。
大哥一搖子,化作蟲形,萬千手擊穿水柱。
那老翁放出飛蟲霧陣,遮天蔽日,嗡聲震天,轉眼覆滿大哥一。
大哥渾一抖,所有手生出麻麻的刺,拼盡全力將兩艘小船圍在己之。
「小五!」
大哥一喊,我便箭一般沖出船艙,起承影朝對面猛揮一劍,對,就一劍。
那個花甲之年的老者,帶著兩分詫異三分驚喜四分痛楚看著我。
一呼一吸之后,他的開,灑一船。
不知為何,我的右眼奇痛,心中也難過得。
我捧起他的頭仔細端詳,猛然發覺,他竟與爹長得有幾分相像。
「你是誰?你是誰?你說話!你說話呀!」
那顆頭顱微笑著盯著我,目慢慢渙散,終于化作一縷青煙。
若是我沒記錯,我沖出船艙,他看到我的那一瞬,出手猶豫了。
高手過招間不容發,不容一猶豫,猶豫,是要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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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是誰?說!」
我揪起大哥前的外袍,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沖他發火。
他默然不語,半晌,才頹然道:「你祖父,巫真族族長。」
混蛋!
我沖著江面嘶吼,右眼仿佛有什麼抓進皮,溫熱鐵腥的沁了我覆眼的生絹,寒風吹過,落下無數冰晶。
我后的蟲尾怒拍江水,掀起滔天巨浪,吞沒江岸的負霜蒹葭,激起霜花無數。
也是那時我才意識到,我,其實也是一只蟲子。
10
「為什麼?」
我嚎著無力地跪倒在船上。
澄凈的江水映出我縱然雙目蒙絹,亦與爹七八分相似的模樣。
我狷狂,爹沉靜。
其實細看并不像。
但若再披上這爹慣常穿的白狐裘,已足以令一位尋子多年的父親猶豫。
這便是娘要我出手的原因。
只有我出手,也唯有我出手,才有可能殺死這位巫高超的巫真族族長。
毀了爹的心愿,也斷了我的念想。
我們都不能,也不必回巫真了。
大哥不敢我,用他的眼睛將我輕輕移回船艙,燃了泥爐來給我取暖。
巨目一族眼睛皆有妙用,但有什麼功用,那是每個蟲子保命的,大哥眼睛的功能是移,他從未避諱過我。
「你若不殺他,死的便是你。」
「我寧愿死的是我自己!」
我咆哮著,右眼中的蟲子再次深深刺我的皮,眼上生絹震落一滴,滴在船板上。
爹一定在怨我,怨我莽撞,怨我單純,怨我把承影舞得太好。
大哥長嘆一口氣道:
「對不起,小五。你若恨我,我無話可說。你若想殺了我,也可隨時手。」
我想問他為何聯合了娘來算計我,我那麼信任他。
但我終是沒有問得出口。
因為無論是何原因,結果已然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為什麼倒不重要了。
爹曾說過,萬看著熙熙攘攘,其實盡皆孤獨。
以前太小,不理解,我那時有爹,有大哥,雖不多,但并不覺得孤單。
如今,我明白了。
11
我多年不曾生病,那年竟病了一個冬天。
蘭姨天天守著我,我天天守著爹的骨灰壇子。
我只剩下這個骨灰壇子了。
蘭姨尋了一瓶窺心蟲送我,說以后怕誰騙我,便將這蟲給他吃了,窺心蟲會提示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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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說,有這好東西你不早拿出來?
但一句話也懶得說。
只是留下,道了聲謝。
娘一反常態,帶著大哥屈尊紆貴來探我兩次,大大的眼睛瞟了爹的骨灰壇子幾眼,嚇得我抱得更一些。
「傻孩子,娘不跟你搶,別怕啊。」
「蘭心,你看這孩子嚇壞了。」
「老大,你多陪陪小五,你們兩兄弟向來最是親厚。」
娘出手輕輕著我的頭,抿笑著,仿佛是世界上最疼孩子的母親。
縱然明知自從澧江歸來,我再沒有跟大哥說過一句話,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許是因為病了,我總是覺得冷,蘭姨命人生了三四個爐子在我屋,我披了厚厚的狐裘,還是手腳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