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是在送命。
然而,很快,船上傳來侍從們的驚呼,甲板上燈所及之,皆為游蛇。
月下,江面上萬蛇攢,昂首,蛇信吞吐,嘶嘶聲和著笛聲,詭異恐怖。
巫真族甲字號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我扯開覆在眼上的生絹,出雙目,右眼中的雷蟲躁不已,發出滋滋電鳴,我稍一凝視,目之所及,天蠶盡數焚毀。
烏云遮月,云布,雷聲隆隆,無數的閃電瞬間劈了下來,江面上業火熊熊,眾蛇逃竄嘶鳴,全是焦糊味兒。
那一男一殺手在雷林里閃躲騰挪,被劈得焦黑,一聲慘之后,二人遁江水,消失不見。
我將素絹重束腦后,輕點江水,回到船上,蘭姨將溫好的酒遞與我,道:「公子,可是殺了那二人?」
我搖了搖頭。
此事本是我有錯在先,且屬同宗,教訓一下便罷了。
不過,樹靜而風不止,今晚恐怕只是個開始。
4
「方才那兩個,應該是甲字號殺手瑈夫人和桑客。后面應該還有一僧一道。僧者善毒蠱,道者善傀儡。」靈素道。
「你從何得知?」我抬眼看向。
是個很漂亮的子,眉目若畫,靈秀獨鐘,雖不屬傾國傾城,但如蘭淡雅,氣質忘俗。
「我報仇,這些年天下所有殺手組織,我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匯集一個冊子。」
遞給我一本小冊子。
巫真甲字號殺手向來獨來獨往,此次為了擊殺我,竟變對出現,兩兩互補。
瑈夫人長于以樂迷人心智,深識水善控水蛇,桑客喜吹塤,一手天蠶染江湖,手下從無活口,哪一個都不是善茬兒。
他們在東陵段附近伏擊我,怕是江左裴氏也不了干系。
此次追殺,恐怕整個江湖都已卷了進去。
5
殘燈明滅,醺醉無眠,我依燈看書,直至三更時分才沉沉睡去。
江水漾,浪拍船壁。迷蒙間好像爹著我的頭唱著小時候的兒歌哄我眠。
「春朝兮寒暮,柳兮拂面,故鄉兮不見。鴻雁兮南飛,橙黃橘綠兮秋涼,日念故土兮心憂。明月孤照兮皎皎,茫茫滄海兮已桑田……」
自爹故去后,我時常在想若是我沒有這一雙能噴出地獄業火的眼睛,而是如大哥一般是一雙移之眼,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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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不是都不用死?蟲后說得沒錯,是我這雙殺之眼,害死了所有人。
該死的人是我,不是他們!
「君上,君上……」蘭姨醒了我,天還未放亮,船如青黛,映影星河,江中的點點漁火還未熄滅。
「君上是做噩夢了嗎?」
我驀然發現臉上一片冰涼,右眼的雷蟲抓進我眼中的皮里,已然流了一臉。
自我八歲被我娘剜去右眼,機緣巧合之下將我爹骨灰中鉆出的雷蟲塞眼睛,我已流不出一滴眼淚,若流也是這被雷蟲抓出的淚。
「無妨。」我拿出手帕了臉,步出船艙。
爹這是想家了。
船艙外霧鎖江面,輕煙江氣宛如野馬塵埃,百尺以外白茫茫一片,一如大哥陪著我第一次出任務,去擊殺我的祖父巫真族族長那次。
若我沒有誤殺祖父,爹如今應該已埋骨在巫真后山的楓樹下,那個風景極佳的地方,不用再這思鄉之苦了。
縱然只剩一抔骨灰,我想他也極愿意回巫真的。
在這清晨的鳥鳴中,船尾響了幾聲劃水的聲音。
一只紙做的烏篷船,順著水流飄了過來,船上載著一個用枯葉編織的娃娃,娃娃臉上畫了張笑的表。
我逆著紙船飄來的方向看過去,是一素素裳的靈素,恬恬淡淡站在晨里,著我帶著一笑。
「我娘告訴我,當不開心的時候,做一只紙船,編一個娃娃,順水漂走,娃娃會帶走憂愁,人就會開心起來了。」
遞給我一個紙船和枯葉娃娃,示意我放進江水里。
我很想說我的憂愁太重,小船載不,但我還是照做了。
小船搖搖晃晃順水漂走,直到融進青山綠水里,再也不見。
也算稀奇,我的心竟被云霞所染的滿江青翠點得漸漸明亮起來。
6
「君上,再往前便是石磯鎮,是瑯琊王氏的地盤,王氏雖傲慢,但境還算太平,咱們就在那里采集補給,可好?」
蘭姨拿了一件披風給我披上。
石磯鎮時我曾與大哥一起游玩過,鎮上有一家石記水煎包很是好吃。
我點了點頭。
石磯鎮臨江而建,霧大,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常年漉漉的,小商小販挑著擔子手搖撥浪鼓,走街串巷賣各種吃食和新鮮小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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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風淳樸,人與人不管認識不認識,見面都打聲招呼,仿佛認識了多年的老友。
一切還是舊時模樣,只不過人不同了。
蘭姨和靈素買了水煎包、茯苓糕、糖人、糖葫蘆等等一堆吃食,塞與兩個侍從懷里拿著,劍靈也忍不住探出腦袋向蘭姨問東問西。
采購完畢要回去的時候,穿過一個小巷時聞到一飯焦糊的味道,遠遠地看到一個胖和尚汗流浹背蹲在地上支了個地灶煮飯,一邊拿扇子撲火,一邊兒喊道:「糟了,糊了,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