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中,我看到阿哥的紅纓槍被人放在角落里,看上去那樣黯淡,好像蒙上了一層塵埃,我走近了細看,發現那槍上還有斑斑駁駁的跡,已經變了深褐。
說不上為什麼,五歲的我很不喜歡紅纓槍這副模樣,我使出了吃的力氣,費了許多功夫,終于將這紅纓槍從后門拖了出來,府中總是有人在走,我只能走走停停,最終,將阿哥的紅纓槍拖到了后門外的一小巷里。
那一夜,臨淮侯府滿是悲傷,滿是忙,甚至于,我一人走出了侯府,都沒人察覺。
京中已經下了一整日的大雪,月映著雪,讓夜晚也明亮了一些。我將紅纓槍放在雪地里,輕輕用雪拭著槍上的跡。剛了沒兩下,便看到后,有人打著燈籠向我走來。
那人走近了,我才看清,他是個年,長得瘦瘦高高,約有十歲上下。他看到我時,像是嚇了一跳,又皺眉看了看我手中的紅纓槍,然后輕聲問我什麼名字。
「賀蘭嫣,我賀蘭嫣,你呢?」
年聽了我的問題,只是苦笑一聲,并沒有回答,他將燈籠放在雪地里,然后在我旁蹲下,問我在做什麼事。我低頭,借著燈,又抓起一把雪,洗了洗紅纓槍上的跡,邊洗邊說道:
「我阿哥的槍臟了,我要幫他洗干凈。」
年聽了我的話,愣了愣,但是沒有開口,半晌,他也默默地抓起了一把白雪,幫我一起拭著紅纓槍上的跡。我們兩個孩子,就這樣冒著漫天大雪,在臨淮侯府的后巷中,一下下地,洗著賀蘭氏的紅纓神槍。
兩雙小小的手,不久就凍得通紅。紅纓槍上的跡和塵埃,也一點點消散,唯有那穗迎飄揚的紅纓,被凍得邦邦,結了一團。我哈氣暖了暖自己小小的手心,看著紅纓槍在燭火下泛出的微弱寒,突然,就灑落了一地的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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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知道嗎?他們說,阿哥再也回不來了,他們還說,賀蘭家再也不會有像阿哥一樣的英雄了。」
年聽了我的話,被凍得通紅的鼻尖,突然間變得更紅了,他低下頭,雙手握著紅纓槍的槍,低聲說:
「這世間,本就不會再有像賀蘭詢一樣的年英豪了……」
「不!不會的!阿哥不在了,賀蘭家還有我,只要我還在,只要紅纓槍還在,我就要像阿哥一樣保家衛國,保境安民!」
我有些激,不由分說就打斷了那個年,年沒有生氣,只是睜著一雙比兔子還紅的眼睛,笑著看向我,那笑容,很苦很苦,像是全世界的糖,都沒辦法調和。
「姑娘可知道,這世間,能有一個賀蘭詢已是不易,更遑論,我們大周,還從未出過一個領兵打仗的將。」
「我不怕!萬事總有第一個,我阿哥能當大周的第一個年將軍,那我就要做大周的第一個將!只要南境還在,只要敵軍還在,我就是拼命,也要代替阿哥守護家園!」
五歲的我,在那一夜所說的一切,都好像胡話,甚至話剛出口,我自己都有了一點點心虛。可那年聽后,卻只是暗笑著,沖我點了點頭。
他站直了,仰著頭,碗口大小的雪花盤旋而下,落地無聲。年的額頭,鼻尖,發梢,都一一沾上了白雪。他目淡定地直視著的天幕,仿佛要一眼穿蒼穹。
「……曾祖父,是第一個拜相之人,我憑什麼,就不能做第一個掛帥之人。」
年的喃喃自語,我沒有聽全,只是低下頭,將紅纓槍重新抱起,地摟在懷中。
「人人都說,賀蘭家的紅纓槍是柄神槍,但為什麼,這柄槍沒能保住阿哥呢。」
我的淚珠掛在臉上,被風一吹,轉眼便皴紅了,年手,溫的替我干臉蛋,又低聲對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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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紅纓槍,已經被雪洗凈了所有的跡,所謂一雪前恥便是如此吧,如今這柄神槍,只等著一位能讓它重振威名的新主人了,依我看,姑娘就很合適。」
年的話,如在我的心間點燃了一火種,火種如星,卻最終燃放了燎原之勢,讓我在此后的十二年間,披荊斬棘,一往無前,從不知傷痛,從不曾后悔。
那晚,年撐著紙燈籠,目送我重新踏進了侯府的后門,門扇合上前,我聽到他的最后一句話,在那個雪夜寂寂飄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