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狀態不錯,居然能自己背出你的號碼。一直問你放學了沒,怎麼不回家……今天的探視名額還有,你要是方便,能不能來看看?」
我向老梁請了假,連夜打車趕去養老院。
病房里亮著電視,外婆坐在床上,佝著背,兩只眼睛微微瞇起,也不知是睡了還是醒著。
我推門進去,順手摁亮了燈。
「別開燈、別開燈,我不喜歡開燈。」忽然大起來。
護工連忙跑來關掉,用哄孩子的語調說道:「老太太,您看誰來了?」
外婆這才發現我,兩只垂老的眼睛借著電視線打量了一會兒,終于驚喜地笑了:「薇薇放學啦!哎喲,現在的學堂怎麼放得這麼晚?」
我在床邊坐下,拉住枯瘦滄桑的手:「書念不出來,被老師留堂了唄。」
「胡說!你多聰明,我會不知道?」較真地反駁,湊過來,「是不是考試沒考好,你媽又說你啦?別聽的,講得不對。」
說罷,又轉頭對護工道:「這我大外孫,可聰明一孩子了。我還有個外孫也聰明,念書跳過兩次級呢,但還是我這大外孫最好,最聰明!」
外婆看上去又老了許多,人也小了一圈。我別過臉,掉眼角搖搖墜的淚珠。
「了吧?你外公包了餃子,快吃一點。」十分高興,起從床邊柜拿起一個飯盒,巍巍地遞到我手上,「吃吧,特意給你留的,好吃。」
護工繞到我后,小聲提醒:「中午食堂里打的。」
我起一只餃子,塞進里,面皮有些發,餃子已經涼了。
「好吃吧?」外婆期待地問。
我點點頭,又往里塞了一只。
「你外公包餃子是最拿手的!」笑得開心,左右張,「這死老頭子,又不知去哪兒溜達了,你在樓下見著他了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只能搖搖頭。
「這老頭,我找他去。」外婆抱怨著,說話間就要下床。
我連忙拉住,扯謊道:「我想起來了,他在路口跟張爺爺他們下棋呢。」
「哦,原來是這樣,那不打擾他了。」外婆眉頭舒展,又樂呵呵起來,「老頭也就這點好,隨他去吧。」
Advertisement
「老糊涂了,差點忘記鍋里還燉著湯呢!」又興地打開屜,從里面拿出一只保溫壺,塞給我,「快喝點兒,這好,人家送來的竹林呢!」
保溫瓶很輕,我轉開蓋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你看這多好,煮出來的湯黃澄澄的。」外婆湊上前,了空碗,「哎喲,還很燙,慢點喝。」
我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喝了幾口,淚水突然噼啪掉了下來。
外婆依舊微笑:「好喝吧?這多好呀,真好。」
護工把我拉到病房外,小聲問道:「我曉得你媽媽工作很忙,但能不能空多來看看?」
我低頭:「知道了,我和說說。」
「雖然這話不該我講,但是……老太太況不太好,清醒的次數是越來越了。」
回到病房,我剛坐下,外婆卻用十分警惕的目打量我,問道:「你誰啊?」
護工收拾起服,與我對視一眼:「這是您外孫啊,剛剛還坐在這陪您聊天呢。」
「胡說,我外孫才這麼點大。」外婆手比了個和床沿差不多的高度,「我老伴正帶著去古鎮看燈會呢,喏,電視里還在直播呢!」
電視里正播放著南城古鎮往年的春節活,畫面熱熱鬧鬧,張燈結彩。
外公外婆確實帶我去過,在我還上兒園的時候。印象中古鎮里人山人海,我騎在外公肩頭,牽著外婆的手,那年他們都是格外康健的老人。
外婆起,蹲近到電視機前,認真尋找著:「我好像看見他們了……欸,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好像在塔邊上……」
的臉籠罩在熒之中,眼眸中映著電視的亮,卻沒有自己的神采。
護工拉起:「您先睡一會兒吧,睡醒了,他們也該回來了。」
……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清醒的樣子,自那以后,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人生真是殘酷,到最后,孑然一離去,甚至不記得誰曾經陪伴過自己。」我著滿天轉瞬即逝的「星辰」,眼淚一個勁往下掉。
Advertisement
時盛陪著我席地而坐,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在書上看到過這樣一段話,衰老會在記憶里關上一盞盞燈,于是腦子一片片開始黑。」
「后來我想,記憶也可能變一團團煙火,在暮年的路上,錯落地升放,一會兒這個亮了,一會兒那個暗了,等到一切只剩余煙,這條路也就到了終點。」
「也不知道該如安你,畢竟人人都要走過這一段路,也會看著親人比自己先走過去。但至,在你外婆人生的最后,關于你的煙火一定高高升起過,也一定是特別珍惜的風景。」
「事已至此,就放下憾,好好道別吧。」
淚水涌上來的瞬間,夜空變了模糊而燦爛的萬花筒。影變幻間,我又看見了年回憶里的古鎮,街頭飄紅掛綠,禮花齊齊綻放,百年古塔也亮起了斑斕燈。人海中有三張悉得不能再悉的面孔,外公外婆和尚且年的我,在一片歡騰間,迎來新的一年。
煙火散盡,一群人高高興興下了山,我走在最后,時盛陪在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