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定遠侯府三年，也早已不是當初說話還帶鄉音的阿蒙。
有賓討好侯夫人，便又湊上來說我的親事。
而侯夫人每到此時，臉便不太好看起來：「玉娘的眼界高些，再說。」
慢慢地，便有人知道了，侯夫人并不喜歡我。
可我每次都不太在意，只自顧自地給侯夫人添茶——總歸我是想要遲一些嫁人的。
宴至一半，侯夫人忽然扶額：「說起來，倒是都怪我耽誤三年。雁遲早有婚約，雪遲……只有嗣勖，被我耽誤了說親。」
馬上便有夫人知其雅意：「令公子高才，尋常兒怎能配得？我并無其他才能，但好在與高門清流都略識。若看到適齡子，免不了為令公子牽線搭橋一二。」
那夫人說完，侯夫人便不著痕跡地瞥了我一眼。
「也不必有多高才。」侯夫人說，「只家中有父母兄姊最好，不求他將來岳家給多大扶持，只希未來兒媳不是我家孽障的拖累。」
這時，我便知曉了。
原來侯夫人已察覺了我和李嗣勖之間的事。
拿不準靖遠侯的心思，怕靖遠侯顧及當年的分，真的讓我當他兒媳，便只好在宴會上同其他夫人提起。
未嘗沒有幾分為李嗣勖聘妻的心思，但更多卻是為了警告我。
看清自己的份，我永遠配不上李嗣勖。
說我配不上李嗣勖的緣由，偏偏是：
要李嗣勖的妻子父母雙全。
可我的父母早已因而死，哪兒來的雙全呢？
果然，與那群夫人宴罷不久，李嗣勖便在一日清晨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坐在我桌邊飲茶，一杯又一杯，快要把自己灌水壺，才終于開口：
「玉娘，母親開始為我相看別人家的姑娘了。」
「相看便相看。」我倚著窗，修剪一枝春桃，回首看他，剪刀「啪嗒」一聲放在了窗臺上，「六哥是要玉娘也為你介紹幾個姑娘嗎？」
不同于雁遲雪遲兩位小姐，李嗣勖序齒排班是按照族中來，于是我也跟著他六哥。
「玉娘！」李嗣勖難得染上幾分薄怒，「你明知我心——」
「六哥。」我輕聲打斷他的話，「你都要相看妻子了，多余的話便莫要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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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李嗣勖摔門離去的時候，我不小心剪斷了桃花枝。
今年天涼，春三月了，還時常有料峭寒風。
我關上了窗戶，才覺暖了些。
在床上小憩，手肘一，不小心到了李嗣勖特意為我寫的字帖。
我曾經想得不錯，李嗣勖大約是這整個侯府之中唯一對我友善的人了。
三年前定遠侯允了我跟著兩位小姐聽課。可們自小治學，我大字不識一個，自然是跟不上的。
兩位小姐并不直接嘲笑我，只是平日里看過來的眼神，與偶爾的竊竊私語都是針對我。
我并不覺得有什麼難以忍之。
但不知怎麼，李嗣勖知道了我的狀況，于一日下午帶著筆墨紙硯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也不是要時時刻刻讀書。」李嗣勖眉眼溫，「玉娘，今日起，我便來教你認字。」
我是李嗣勖一手教起來的。
從灑掃應對進退之節，到禮樂書數之文。
夏日蟬鳴里，我于燈下讀兵法，又好奇問他：「六哥，所謂人計，到底為何？」
李嗣勖看向我，不知怎麼便慌了神，紅了臉。
他上前兩步，掌心輕輕捂上了我的眼睛：「玉娘，你天分難得，好好學。」
我便忽然懂了，人計為何。
在那日之前，我和李嗣勖之間，發乎止乎禮。
除了掌心與眼簾的短暫接，我們最近的距離也不過是我剛來侯府，他教我寫字時，從我背后環住我，握住我的手了。
可即便是在那時，他的膛與我的后背也隔了一拳距離。
那日之后，李嗣勖看向我的眼神便變了。
他沒有說過什麼，也沒有如何刻意對我，卻偏偏讓侯夫人一眼看……半憂半惱之下，想出了這個法子。
所以，我萬萬沒有想到，李嗣勖會做到這般地步……
四月中旬，侯夫人為李嗣勖配彰武節度使之。
那日，李嗣勖于侯夫人的院子里長跪不起，說什麼也不愿定親。
「若孩兒今生只能娶一個妻。」
我被靖遠侯召往玉安堂時，恰好聽到李嗣勖朗聲說道：「那孩兒只愿娶玉娘一個！」
靖遠侯沒有理李嗣勖的話。
只是問匆匆趕來的我：「玉娘，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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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侯你來，是想問問你做了什麼，讓這孽障做出如此忤逆之舉？
「本侯收留你三載有余，你這莫不是恩將仇報嗎？」
我跪在了地上。
定遠侯一點一點細細打量我：
「玉娘，你是長大了，心思也多了啊。」
李嗣勖不愿我被說，張口便想替我辯駁。
可下一瞬，定遠侯便抄起旁側的椅子，砸到了李嗣勖的背上：「孽障！到你說話了嗎？」
……
我被定遠侯斥責。
可李嗣勖說，這是他一廂愿，怪不得我。
我回自己院子的時候，李嗣勖還在玉安堂外跪著：
「父親一日不同意，我便一日不起！」
據說，李嗣勖撐了三日。
是侯夫人哭著求著，說靖遠侯只此獨子——若真的跪壞了，別說娶節度使家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