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們才知道，那是月經。十四歲，經與恨一同流下。
09
我爸爸死后，顧青山的媽媽說：「天驕，來阿姨這住吧。」
沒有了收來源，又多了一張吃飯的，生活捉襟見肘。窮，是每戶人家罹患的絕癥。
死了好多人。可陳雋花了四千五百塊，就把這件事打發過去了。
骸尚存的家屬，他給五百塊賠款。埋在底下的人，他就咬定人員失蹤，不予賠償。
礦工薪資微薄。礦主聲稱，這是他扣除了購買人意外險之后的薪資。
但事后他矢口否認。大家才知道，原來這份保險子虛烏有，只是礦主低薪資的謊言。
維權。不知道是誰提出了這兩個字。大家群激憤，又一次找上了礦主。
「嫌錢？」礦主是個年輕的男人，坐著椅，姿態高高在上，「那再加一百，怎麼樣？」
礦主從上口袋里出個锃亮的錢包，里頭塞著一沓紅彤彤的百元大鈔。
像被那沓鈔票燙了一下，我的瞳孔驟，瞥見錢包上龍飛舞的兩個刻字：程雋。
那年的陳雋尚未換姓，他姓程，提及此姓，柳縣人人聞之變。
10
一開始，沒人拿錢。大家一致對外，每天去陳雋家要求合理賠償。
過了一個月，援助律師走了六個。最后一個走的時候，鼻青臉腫，一瘸一拐。
當時我們指認的實際控制人明明是陳雋，可被捕的卻是另一個人。
最后一個律師走前告訴我們，他說，陳雋在事發前，已經讓渡了負責人的職位。
至于承諾的巨額保險，沒有證據能證明他說過，理賠難度很大。
況且負責人、管理人、投資人、直接責任人都已經按照法律程序，依法追究責任了。
他沒再細說就走了，但這件事中間的蹊蹺，我們大概也能明白。
「咱沒時間擱這兒耗啊。」老漢走上前，拿走薄薄一張錢，他說，「俺還有活要干咧。」
親人亡故，不復往生。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也只能活著。
11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人，很快有第二個、第三個……每個拿錢走了的人，都會破口大罵。
罵聲吵醒了陳雋的兒，孩睡眼惺忪，里嘟囔著：「真沒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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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站著個男孩，男孩生得雕玉琢，懷里抱著只灰鴿，鴿眼紅，滴溜溜打轉。
陸陸續續，人走了很多。討錢的人只剩我們，還有陸家姐弟二人。
陸游嵐拿了錢，弟弟陸游川張口結舌，試圖解釋，只得到顧青山漠然的一瞥。
寒假，顧阿姨外出做工。不許我獨自來要錢，但我總是來。
顧阿姨的丈夫死不見尸，不能拿到賠償。對我有恩，我不能白吃做的飯。
我說，寒假結束前，我天天來。顧青山說，我陪你，我保護你。
12
有天，陳家的小兒陳夢妍過生日，桌上擺著很大的油蛋糕。
唱生日歌，吹蠟燭，切蛋糕，夾了塊走向我們，說：「吃吧，這是紅燒羊排。」
然后，彎下子，把那塊油亮亮的羊排，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吃呀。」滿眼純真，笑嘻嘻地問，「你們不是上門要飯的乞丐嗎？為什麼不吃？」
「我們不是乞丐。」我說，「要求得到合理的賠償，也不是要飯。」
「你們是來我家要錢的！」撿起那塊羊排，拿它扔我，「你們明明就是乞丐！」
我垂下眼瞼，看見外套上留下了塊油亮的褐油漬，像化膿的傷口。
我試圖忍，但顧青山不。他抓起那塊羊排丟回去，罕見地說了句臟話。
「這是爸爸買的外套！」他繃下頜，滿臉通紅，「賠給！」
兒的哀嚎讓陳雋放下碗筷。他慢條斯理地，問：「我看起來很好說話嗎？」
隨著他話音落下，幾個拳掌的彪形大漢從影里走出來。
直到此刻之前，我還心存僥幸，因為我們是孩子，有誰會去跟孩子認真計較？
原來真的有。恐懼和憤恨啃噬著我的神經。原來，真的有。
13
十年前，柳縣的黑惡勢力盤錯節，窮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地求饒。
或者像顧青山一樣，不愿意向仇人下跪，就只好站著挨打。
十二歲的顧青山骨瘦如柴，個頭卻高，圍毆他的幾個壯實男人，下手從不留。
我驚恐地尖，想擋在他前，顧青山說：「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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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棉被扯出破，劣質棉絮被黏在他上，他就像一只被放了的羔羊。
為什麼？我們努力生活，卻要像那些羔羊，任由命運宰割！
「不要！」我尖一聲，進人群里，被人一掌扇翻在地，又手腳并用地爬過去。
我涕淚橫流，狗一樣穿行在壯漢下，再被毫不留地踹開。
我爸爸的像早在地上摔碎了，玻璃渣碎了一地，磨破我的膝蓋，地上鮮淋漓。
我連滾帶爬地跑向餐桌，擒住男孩，對陳雋吼：「放、放開他！」
陳雋閑適地向后靠去，我才發現桌下有個穿短的人，幫他按。
被我挾持的男孩念念有詞，低一串不清規律的數字。
「吵死了！」我的手正在發抖，還要著頭皮恐嚇他，「再數就弄死你！」
「你沒有上過學嗎？這是質數。」他說，「我在數質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