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諳世事的笑容中,蘊藏著一種幾近殘忍的純真。
「可厲害了。」陳夢妍向狐朋狗友們炫耀我,「會榨沒有玉米皮的玉米!」
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要我當場表演如何榨。
「這個能忍的,應該能玩很久。」陳夢妍的朋友說,「上次那個,一逗就哭。」
陳夢妍撇:「上上次那個還會罵人呢,素質真差。」
19
我站在廚房,面對吃穿不愁的富家子弟,表演如何剝玉米粒的皮。
他們看了幾分鐘就興致缺缺,紛紛去客廳打電游戲。
我聽見他們在大聲打賭,如果陳夢妍能在試用期把我弄哭,一個人給一萬塊錢。
我爸的賠償金是五百塊,一萬塊,能在當年買他二十條命。
我把剝完皮的一小捧玉米粒塞進里,囫圇吞咽,再把沒理的玉米粒倒進榨機。
然后,我從懷里出小玻璃瓶,往里面倒帶有臊味的。
工作力大,就要找點方式自娛自樂。比如給玉米里加尿,往巧克力蛋糕里摻屎。
端上桌的玉米被喝得,陳夢妍咂:「還是這樣好喝。」
陳夢妍,你知道嗎?讓你覺得味的不是沒有玉米皮的玉米,是金錢與權勢。
夜深人靜時,我會陷幻想,幻想放一把火,燒死陳雋。
或者走進陳夢妍的房間,薅住心護理的卷發,往里塞紅燒羊排。
我忍氣吞聲,任由百般捉弄,始終沒有掉一滴眼淚。
護工、玩或者狗,這三份工作,我都干得滴水不,堪稱完。
我是在陳家干得最久的護工。三個月,終于要過去了。
20
在試用期的最后一天時,陳景延開口,和我說了第一句話。
「張天驕,你好像一條魚。」年倚著門框,屈指逗籠中的灰鴿,「魚不流眼淚。」
我偏過頭,看見一束落在他肩上,照亮鴿子深紅的瞳孔。
綺麗的五與死氣沉沉的眼,讓陳景延的氣質趨于矛盾。像玉,瑩潤,卻冰冷。
陳夢妍嘩嘩地跑進來,把油蛋糕扣在我臉上:「Surprise!」
「來,哭一個。」陳夢妍笑嘻嘻地舉起手機,「恭喜你要被我爸錄用了!會加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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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膩膩的油從頭發進我的眼睛里,我抬手,抹了一把臉。
「多謝您的抬。」我出得的微笑,「我會更加努力地工作,不辜負您的期。」
陳夢妍失地放下手機,語氣頹然:「嘁,又沒哭。」
因為沒在試用期把我弄哭,狐朋狗友向承諾的一萬塊,最終打了水漂。
其實應該拿到錢的。我抹臉的時候,掉了眼淚。
走進淋浴間,我沒有急著服,而是從上下油和蛋糕坯,放進里。
好甜。這是我嘗過的最甜的東西,卻令我如此苦不堪言。
我不是魚,不是大小姐的玩,不是隨隨到的狗。我是人,是人。
21
我來陳家任職的第二年,陳家兄妹都考上了同城的知名大學。
任職期間,我請了年假,寄宿在顧青山的出租屋里。
陳夢妍的短信幾乎要把我的收件箱塞:「卷發棒在哪?」「死回來。」「回我。」……
顧青山面無表,握著我的手機編輯回復短信,十指如飛。
我坐在顧青山后,懶洋洋地撥弄他冰涼的耳垂,看著他替我敷衍雇主。
陳家人調教了我,調教我該如何當一條好狗,跪下,服從。
我也在調教陳家人。我在調教他們,如何習慣我、信任我、疏于防范我。
向陳雋致電的人名、來拜訪的貴客、餐桌上談話的容……
我狀似神游,大腦卻在瘋狂運轉,默默記下這些蛛馬跡,記錄在冊,逐一分析。
后來,我和陳雋結婚了。再后來,陳夢妍發現我們并未同房。
于是滿心自得,又要開始無聊的游戲。只是這次,我和一樣,都想做個贏家。
22
婚后的第三個月,我接了陳夢妍的邀請,登上游艇。
有個孩問我:「酒呢?宋經理沒你送來?」
「宛林。」程景嗔怪地看一眼,「不是送酒的小姐啦。」
「啊?」唐宛林咯咯直笑,「你爸不給買名牌貨?」
「我爸簽了婚前協議——這的想多花一個子兒都沒門兒。」
發機的轟鳴聲響起,腳下震,船尾浪花飛濺。
遠的高樓大廈緩緩駛過,這艘擺鴻門宴的游艇啟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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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看了嗎?聽說是山出來的村妞……」
「村妞哪兒可能長這麼白凈,我看是裝弱勢群吧?」
公子哥傅饒咂舌:「怎麼就弱勢群了?」
……
陳夢妍搖晃著酒杯,甲上的碎鉆在月下熠熠生輝。
「窮鬼不就是弱勢群?不說了,進去喝。」
這群狐朋狗友即刻笑附和,推搡著我坐下,殷切地給我倒了杯熱茶。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燙得舌頭發麻。
陳夢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耳墜子晃得人眼疼:「那、那是燙餐的!」
桌上擺著小羊排,卻要用茶水來燙刀叉。
船艙里充斥著憐憫的笑聲。陳夢妍嘟囔:「小點兒聲,我哥暈船,在隔壁睡呢。」
低頭切羊排,水流了出來,像在尸。
23
旋即觥籌錯,賓主盡歡,好不熱鬧。
酒酣耳熱之際,陳夢妍顯然有了醉意。問:「為什麼你不會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