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延笑著婉拒他,說:「我不玩賽鴿,我只想買一只順眼的。」
「陳先生,咱們這里有很多統優秀……」
「我對統沒有要求。」陳景延說,「我只要它能飛回來。」
他挑了一只灰的鴿子,依舊它天落。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又問了一遍:「如果你喜歡飼養賽鴿,為什麼要放飛它?」
「不太好解釋。」他反問我,「你想聽嗎?」
云層低沉,天邊有閃過,接著是一聲驚雷,豆大的雨珠砸在車頂。
籠里的灰鴿被驚醒,它睜著眼,瞳孔猩紅。
59
黑的轎車穿過雨簾,駛向無邊夜。
「我媽和我爸是家族聯姻。嫁給我爸之前,已經談了個窮小子。
「他們被我外公拆散,后來就和我爸結婚了。
「因為是被迫結婚,我媽媽不怎麼回家。但我爸爸卻很希能回家。
「有一次,我切菜割到手,我媽媽特意回家看我。
「后來,我經常傷。我媽媽就經常回家看我。和我爸爸不同,很溫。」
「我喜歡回來。」陳景延說,「我喜歡鴿子飛回巢的樣子。」
為什麼你會經常傷?我垂下眼瞼,看見他袖口下出的疤痕,沒往下問。
因為我聽見了陳景延的聲音,他慢慢數著質數的聲音。
雨聲沉悶,男人的嗓音和雨一起下墜。他打開雨刮。慘白的電照亮他。
雨刮的影子反復掠過他的眼睛。雨夜,他的笑容忽明忽滅。
「對。」他自言自語,「我猜,陳雋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是他的親生骨。」
驚雷炸響,他死氣沉沉的眼睛跟著亮了一下,得驚心魄。
60
回到陳宅,我發現很久沒回來的那只鴿子,正蜷在窗臺下躲雨。
陳景延沒有理會飛回的舊鴿,他把窗戶關上了。
「它太久沒飛回來了。」他說,「太遲了。我已經買了只新的。」
連續下了一周的雨,舊鴿一直停在窗臺,不愿離開。
一周后,我在院子里清掃枯葉,發現地上有一只僵死的灰鴿。
他用布裹住灰鴿的尸,說他會負責好好理。
后來,我在做清掃的時候,看到一些螞蟻正爬向陳宅的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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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梯子往上爬,嗅到了一糞便與尸的臭味。
那里整齊地擺放著很多木盒子,許多螞蟻在其間徘徊,忙碌地進進出出。
我揭開了其中的一個木盒。里面躺著一鳥的骸骨。
于是我開始數木盒的數量,數到第一百九十六個的時候,我不想再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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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針地推進著自己的計劃。
每當陳雋帶著新伴出門的時候,我會在第二天出門,進行采購。
陸游川會去很遠的地方替我買菜。
和還在上大學的陸游川不同,陸游嵐和顧青山則都忙于各自的工作。
我們四個默契地進行了分工合作。
誰有空或者誰休假,那就要出時間來,看直播,或者收集聯系方式。
我們開始聯系搬出礦區的那批家屬。
其實早在事故發生后,我和顧青山就幾經輾轉,收集了這批人的聯系方式。
顧阿姨游說了一批人,寫聯名信舉報陳雋。
那封盛滿了淚水的聯名信,在請人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再無回音。
而后大家搬離村落,我再去聯絡,得到的只有婉拒。
害怕。他們都說自己很怕,怕被陳雋報復,索打碎牙齒往肚里咽,窩囊地活。
可那是十年前,現在和過去相比,治安要好上數百倍。
現在是互聯網的時代,網絡升堂,博取關注,求仁得仁,這是常有的事。
顧青山又重新撥打了一遍被記錄在冊的聯系電話。
有去世的,有他別再打擾的,愿意臉拍攝的不過寥寥幾人。
同城有人讓他登門拜訪,他去了,順道帶上了我。
工作日,穿了增高鞋的我戴上口罩,佯裝是跟著發小上門拜訪的陸游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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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愿意讓我們登門拜訪的人張麗華。
的爸爸在事故中喪生,后來嫁到外地,幾經輾轉來到了這座城市。
老舊的筒子樓,里頭只有布滿灰塵的臺階。
我和顧青山一步步往上爬,到了最頂層,門開了,出了一張倦怠的臉。
張麗華小聲說:「進來吧,孩子在睡覺。」
我們倆輕手輕腳地進去了,給我們倒茶,然后說:「怎麼拍?弄快點兒吧。」
是瞞著外出工作的丈夫做這些事的。
我們麻利地選定位置,才剛剛準備開啟錄像,臥室里的小孩突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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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華進進出出地折騰,兩小時就過去了。
終于要開始拍的時候,突然猶豫,說:「你這要發到哪個網站上?」
「每個平臺都發,這樣流量才大。」
「那、那還是算了吧。」咬住下,「讓孩子他爸看到,指不定多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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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促地低下頭,脖頸后出一小塊淤青。
我的眼睛被這塊淤青燙了一下,顧青山問:「您需要幫助嗎?」
張麗華捂住脖頸,對他訕笑:「我都是孩子媽了。」
臨走時,顧青山給張麗華轉了五百塊錢。向我們道謝,然后問:「為什麼?」
「耽誤你時間了。」我說,「這是補償。」
連連擺手,臉上浮現尷尬的醬紅:「我是問,為什麼你倆還不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