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不把我們放一塊,我就扶著桌案,點著腳尖,艱難地挪過去。
上有好聞的味道。
讓我心安。
后來,我才知道,那做溫的味道。
南月姐姐十三歲那年,爹爹給指了人家,要搬進高高的閣樓,閉門不出,安分守己地繡嫁。
知道兩年都見不到。
頭一次,我哭得淚漣漣。
站起來,又摔倒,又站起來,攀著要背走的嬤嬤的,怎麼甩也甩不開。
姐姐哄我。
勾住我的手,彎起角:「小七乖,不哭,每個人都這樣。姐姐答應你,也給你繡一塊好不好,你的帕子,都舊了。」
我想拽住南月姐姐的袖子。
可我拽不住,還是越來越遠。
就像我拽不住,注定被破碎毀滅的命運一樣。
京中有大盜越獄。
奉皇命,大理寺挨家挨戶搜查,查到侍郎府時,已是夜半。
追蹤尋跡,一路推開繡樓的門。
小小的一間房,坐著花容月的姐姐,和架在脖子上,雪粼粼的冷刀。
大盜威脅:「你們再靠前一步,我就殺了!好歹也是個家子……」
大理寺的人還沒開口。
爹就義正言辭:「南月,爹往素是怎麼教你的?」
「一里,如今被這麼多男人看了子,你當如何?」
我的爹爹,一生守禮的孫侍郎,要我阿姐自戕已全聲名。
阿姐看看爹,看看他后,黑,不的濃郁夜。
眼里蓄了淚,小聲哀求:「爹……」
爹打斷:「你別忘了,南月,你還有那麼多妹妹呢,正待字閨中,你要讓們陪著你,一起世人的鄙夷嗎?」
于是淚珠被咽了回去。
阿姐『啊』地了一聲,直直撞向寒刃。
汩汩而流,大盜被縛在地上,啐了一口:「你們京城人真臟啊,老子要殺還得個正經名頭呢!」
姐姐是救不活了。
能救活,爹也不會給找郎中。
后來,我聽在繡樓伺候的丫鬟們閑聊,才知道。
那晚,姐姐哽著脖子在樓上了一宿。
死之前,說:
「寧肯不來人世一遭,也千萬……莫投胎做個孩兒家。」
3
認識周慈生那年,我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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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長安城正流傳著一樁趣聞——
沐恩侯府眠花宿柳的紈绔小侯爺看上了相府千金,死纏爛打,還要上門求娶。
全京城都把這個當笑話看。
誰不知道,丞相家的小姐歷晴漪是皇后侄,太子表妹。
金枝玉葉里的金枝玉葉。
不僅得特賜沒有纏足,還學了一好武藝。
周明延揚言上府的前一天,就被歷小姐拿鞭子活活死過去。
躺在床上有進氣沒出氣,夢里喃喃都是『晴漪晴漪』的。
歷晴漪知道了,呲笑一聲:「一個廢,癩蛤蟆想吃天鵝,竟然也想求娶本小姐,好啊,他今晚能爬著站過來,我就嫁給他。」
這話自然傳到了周明延耳朵里。
浪紈绔,不知從何而生的力氣,竟然拖著痕,一路爬到丞相家門口,大剌剌躺到天明。
第二天,紅日初升。
開門的小廝被人嚇了一跳。
地上的周明延卻樂呵呵地笑:「晴漪,你得嫁給我了。我們哪日親?要不明天……」
他一口一個夫人的。
險把歷晴漪氣瘋了。
這年頭,子閨名比命重。
饒再千百寵,說出去的話,也是潑出去的水。
丞相大人語重心長:「晴漪,這是命,你得認。你那些話,全京城都知道了,要是不嫁他,你也再沒別的選擇了。」
能認命嗎?
歷晴漪反正不認。
尋了個由頭約周明延泛舟,自己沒去赴約,反使一個婆子穿的服,將小侯爺推進了荷花塘。
那把水,沒淹死周明延。
卻讓他大病一場,昏迷半月,高熱不醒。
老太妃急得直打轉,想了個沖喜的歪招。
生辰八字,合揆測算,孫家七妹孫南枝,就是能讓乖孫醒來的最佳祭品。還說若醒不來也沒事,就配婚。
姨娘興高采烈地告訴我這個消息。
我潑冷水,說著我不愿意。
抬手就是一掌:「有你拿喬的份嗎?那可是侯府,要不是人家病了,你以為,這好事,能得著你?」
帶著劇痛后的麻木,我捂著半邊臉,平靜地看。
已經習慣了。
早就習慣了。
大姐死后。
我經常發呆。
不斷地去想,世俗禮教和三綱五常,是對的嗎?我們,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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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天,姨娘來為我加布。
我躲開,輕聲說:「姨娘,我不想纏了。你看丫鬟們,也都沒有纏,我想像們那樣走路。」
第一次打我,用力錘打我的脊背,把我的頭磕在桌案上,劈里啪啦,掌像連環雨一樣落下來。
「不爭氣,小姐命,丫鬟心。你知不知道姨娘當年為爬上來,吃了多苦,你竟然想和那些下人比?
「我怎麼生了你個晦氣的東西,樣樣不如你的姐姐,因著你,老爺多久沒來我房里了。」
后宅寂寞的空守、失敗的人生、一眼能到頭的未來。
發泄著所有不滿,對一個還不知世事的孩子。
我沒有反抗。
蜷在地上,眼里向窗外的月亮。
很大,很圓,很亮,代表著另一片天空的月亮。
于是終于知道,我和姨娘之間,除了沉默,再沒有第二條相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