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變了當初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真傻。
真倒霉。
「我知道他騙了我的時候,你已經到了緬北。
「我從沒想過你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想著要報仇。
「我那麼怕疼,卻在那種煉獄中,生活了整整五年。
「你被剁掉的那五手指,你那樣的痛,我用了五年來還。
「那五年,我過得很不好。」
人不人,鬼不鬼。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野鬼。
掙不破現在,看不到未來。
江郁冉攥了拳頭。
他說他知道,他知道我過得不好,他想彌補我的。
他說,對不起,他沒發現我的用心,恨了我那麼久那麼久。
他還說,是他沒用,是他窩囊。
21
「所幸,趙以誠死了,我殺的。」
我只殺過他。
我騙江郁冉的,我本沒王禮。
王禮作惡多端,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我「殺」他,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逃到緬北。
趙以誠死后,我準備自殺的。
是林玲救了我。
是個雷厲風行的律師。
說那不是我的錯。
太多次,有太多次,我都想死的。
林玲將我拉了回來。
是我這輩子遇到的,為數不多的好人。
說我像妹妹。
所以充當了我的救命稻草。
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把我抱在懷里,溫聲給我講故事。
在我犯毒癮的時候,見不得我千方百計咬舌頭,就任憑我咬、抓、打。
我痛,也痛。
真蠢。
我從來沒見過我媽。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個人上,嗅到了母的味道。
讓人上癮。
后來我從戒毒所出來,滿心歡喜地去找。
爸告訴我,死了。
那個正值壯年卻滿頭白發的男人,忽然抖著,雙手捂住眼睛,無聲慟哭起來。
淚水順著他的指滴落,沒塵土里,不見了蹤影。
那時我才知道啊,林玲爸是緝毒警。
妹妹死于毒販的報復,被打了針,犯毒癮后,直接從樓頂跳了下去。
而這一次,報復來得更猛烈。
整個林家,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讓他獨活,讓他孑然一,讓痛苦和愧疚,折磨他吞噬他。
人間酷刑,不過如此。
后來,毒局的人找到了我。
我才知道,江郁冉沒死,相反地,他在緬北混得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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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使命。
其實我沒什麼遠大志向,也沒什麼理想。
但人這一輩子,總得為什麼而活吧。
前頭的五年,我為江郁冉而活,贖罪、復仇。
后來的日子啊,我為林玲而活。
「所以阿冉,我早就不欠你什麼了。」
空氣沉寂了好久好久。
他說:「嗯。」
「可你還欠我的。」
我為他擋過槍。
「你要還我。」
這次他沒說話了。
我抬頭看向夜空。
夜濃重,瞥不見一點星。
有時候啊,我覺得我足夠幸運。
每次游走在死亡邊緣時,總有人拉我一把。
有時候我又覺得,我太倒霉了。
為什麼這麼難,還要活著呢?
算了,算了。
我欠他們的。
22江郁冉把我帶到劉彪面前,跪得筆直。
「彪哥,救過我,為我擋過槍。
「這些年吃了很多苦,以為我死了,想為我報仇。
「仇報了,手上沾了,警察讓做線人,沒辦法,不做就得死在牢里。
「彪哥,你告訴過我的,人得知恩圖報。」
他剁掉小拇指,為我求了一條命。
「為林玲而活的盛茉已經死了,現在你這條命歸我。
「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
他打算把我送出緬北。
我不愿意。
「阿冉,你比我更清楚那些人的手段,出了這里,我也活不了。」
沒有他的庇佑,多的是人要除掉我這個禍害。
「更何況,我一個人,也活不下去。」
他說好,他保護我。
他讓我活下去。
但他得做給那些人看。
他把我關在寨子里,不許我跟外人接。
他會打我罵我,不準人喊我嫂子。
他對我又又恨,總喜歡折磨我。
他的人又多了起來,各式各樣的都有。
們總在我面前蹦跶。
其實我也不太在意。
江郁冉讓我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這一等,又是三年。
因為我,劉彪和他生了嫌隙,不像從前那麼重用他。
修復這份信任,用了三年。
等一個好時機,也用了三年。
23江郁冉這幾年,眼角的細紋越發多了起來。
他總在我面前哭。
不落淚,只紅眼睛。
變來變去,還是那條黏人的小狗。
他說對不起,沒給我一個像樣的婚禮。
我吻了吻他的角,說沒什麼大不了,以后再補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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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總問我疼不疼。
我搖搖頭:「現在的日子已經很好過了。」
他總抱著我睡。
我們相擁而眠,靠得很近,抱得很,像是在汲取對方里的生命力。
有天我午睡醒來,見他正和人吩咐著什麼。
離得遠,我耳朵壞了一只,聽不清。
江郁冉知道我這個病,遠遠看我一眼,繼續說。
等他走近,我才問他說了什麼。
他開玩笑似的問我,想不想當大哥的人?
江郁冉這人有野心的,我知道。
他從來不愿意屈居人下。
我說,你活著就行。
他讓我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
劉彪年紀大了,越發暴戾,失了人心。
他說,只需要解決一個劉彪,很簡單。
又過了幾天,寨子里起了一場大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