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最早出現在我的一部長篇小說《幽靈客棧》里,那是浙江東部一個荒涼的小山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間。但事實上我從沒去過荒村,因為這個地方純粹出于我的虛構。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那次簽名售書,荒村永遠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幽靈客棧》的簽名售書是在地鐵書店進行的,那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當簽售活即將結束時,我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抬起頭才發現一個年輕的孩正站在我面前——套著一件極不合的寬大,下擺幾乎垂到了膝蓋上,一頭長長的黑發梳著馬尾,看樣子像是個大學生。
生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覺。這奇異的孩略顯拘謹,請我為簽名,說的名字小枝,來自一個荒村的地方。
來自荒村?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因為荒村只是小說中虛構的場景,但卻告訴我荒村確有其地,而且就是在大海與墓地之間。雖然不太敢相信,但我還是被給鎮住了,而那雙楚楚可人的眼睛,就像黑夜里迷途的小鹿,使我不能不對產生某種好。瞬間,我做出了決定,要請小枝帶我去荒村,看看我小說中虛構的地方,在現實中究竟是什麼樣?
在苦苦等待了幾周之后,小枝終于答應了我的要求,帶我踏上了前往荒村的長途汽車。小枝告訴我,荒村位于浙江省東部沿海K市的西冷鎮,八百年前宋朝靖康之變,中原民逃到這塊荒涼的海岸定居,從此便有了荒村這個地方。小枝就是在荒村出生長大的,兩年前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學,現在正好放寒假回家。
經過了輾轉旅行,我和小枝終于抵達了荒村,這里確實于大海與墓地之間,滿目皆是凄慘的山巒與懸崖,時間似乎在此停滯了,依然停留在數百年前的荒涼年代。
村口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頭牌坊,上面刻著“貞烈”四個大字。據說在明朝嘉靖年間,荒村出了一位進士,皇帝為了表彰他的母親,賜了這塊貞節牌坊。
小枝帶我踏荒村,來到了一古老的宅子,宅門口有三個字——“進士第”。原來這里就是小枝的家了,而村口的大牌坊也是賜給家祖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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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士第古宅暗森嚴,里面有好幾進院落,進門的大堂“仁堂”,掛著一幅古人的卷軸畫像。偌大的古宅里沒有多人氣,只有小枝的父親還住在里面,他是一個面蒼白,形消瘦的中年人,他自稱歐先生,說話的口氣不冷不熱,就像一僵尸似的。
荒村這種地方自然不會有旅館,夜幕降臨后,我只能借宿在這棟古宅里了。小枝端著一盞煤油燈,領我來到二進院子,樓上有一間空關了許久的屋子。
我小心地踏這古老的房間,卻驚奇地發現房里有一張古老的屏風,這是一張四扇朱漆屏風,應該是清朝以前的古董了,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屏風里畫的容——
第一扇畫的是一男一,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依依不舍,看來是夫妻或人離別的場景;第二扇畫仍是那子,似乎正在流淚,前站著一個僧人,將一支笛子遞到子的手中;第三扇畫的是室,子正獨坐在竹席上,手中握著笛子送到邊,房梁上則懸著三尺白綾;第四扇畫是一開始那男子,邊躺著一口紅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蓋板是打開的,而男子手中也持著一支笛子。
看著這些屏風上的畫,我不骨悚然,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風上晃,仿佛畫中的男人真要從屏風里走出來了。
小枝對我說起了這張古代屏風里所畫的故事——
明朝嘉靖年間,荒村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的名字胭脂。當時常有日本倭寇出沒,胭脂的丈夫被強征軍隊,被迫到外省與倭寇打仗。丈夫在臨行前與胭脂約定:三年后的重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之夜一同殉赴死。三年后的重節將近,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胭脂每日都等在村口,忽然遇到一個游方的托缽僧,僧人贈給了一支笛子,吩咐在重之夜吹響笛子,丈夫就會如約歸來。重之夜,胭脂吹響了那支笛子,當一曲憂傷的笛聲終了,丈夫竟真的回到了家門口。欣喜萬分地為丈夫去甲,溫地服侍丈夫睡下。在他們一同度過幾個幸福的夜晚之后,丈夫突然失蹤了。不久,胭脂聽說的丈夫竟早已在重之夜戰死。原來,重節那晚,丈夫在千里之外征戰,故意沖在隊伍最前頭,被敵人箭死。他名為戰死,實為殉,以死亡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他的魂魄飛越千山萬水,只為了返回故鄉荒村,而此刻胭脂正好吹響神的笛子,悠揚的笛聲正好指引了丈夫的幽靈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