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秋天風很大。
風把我鬢邊的頭發吹得七八糟,我的心也是如此。
直到走下飛機、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瞬間,不真實的覺才逐漸消失了。
我本來不該回來的,如果不是這十年間我反反復復夢見方淮。
幾天前夜里,我又一次見到了他。
那個瘦削蒼白的年就這樣逆站在砂石堆上,背影像一只形單影只的鶴。
我不自喊了一句:“方淮——”
他轉過來,年輕的臉上漾起一個令我無比懷念的笑容,然后他用力地對我揮手,大聲喊著;
“陸姚,快過來啊——看我發現了什麼……”
我的眼淚就這樣潤了枕畔,即使是夢里,我也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所以,我回來了。
方淮,好久不見。
1
淮城曾經是一個繁榮、熱鬧又充滿人味的地方,在我剛出生的那幾年這種繁榮還在延續。
南來北往的車流經過這里,從礦山、采石場載走沉甸甸的貨,換得的錢流進千家萬戶,變主婦們鍋里燒的菜,孩子們上的新……
不同口音的人們在這里安家落戶,又變了城南那些錯落的街巷和充滿歡聲笑語的屋子。
閃閃發亮的太底下,風沙中灰塵遠揚,淮城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灰藍的。
汗流浹背的人們眼里卻充滿了希,只要熱錢源源不斷流,人們就不會抱怨。
淮城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勤勉的人。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想的,他師范畢業后被人才引進了這兒,在城南的中學分得了一室一廳的單宿舍,結識了我母親,然后又結婚、生下了我。
最初幾年,我們一家三口是幸福的,我由衷懷念那個溫和爽朗的父親,和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母親。
晴好的下午,父親會教我看連環畫,認字,閑下來的時候他會突然把我高高舉起,我便像一只鳥兒在他的臂彎中飛起。
母親只是看著我們玩鬧,然后嗔怪地笑罵幾句,眼睛卻溫得不可思議。
這樣好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我的幸福仿佛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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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開始變得嘆氣,母親也不再笑了,我夾在中間無法呼吸。
開始我不明白為什麼,直到有一天放學回家,打開門就看到滿屋子的狼藉,東西碎了一地。
然后就是母親聲嘶力竭地吼,鬢發散,絕的臉上糊滿了涕淚。
“都是你沒用,你教那點破書,已經幾個月沒發工資了?”
“我們一家三口再這樣下去,要活活耗死嗎?”
……
父親狼狽地站在那里,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像個罪人。
他無法反駁,因為學校確實已經拖欠了很久的工資,地方財政出了大問題,教師們集抗議罷課得到的結果都是再等等。
這座城市拿到今天來說,就是所謂的資源型衰退城市。
地底的煤礦資源都采完以后,砂石也挖空了,迎接這個城市的就是經濟的急速衰退和人口流失。
煤老板們是最先跑路的,然后就是那些有點本事的人,畢竟這里已經沒有出路。
而空氣污染了死這里的最后一稻草,嚴重的時候,人們必須戴口罩出門,外面甚至無法曬被子。
城市空了,我從小到大的玩伴,一個接一個背起書包和我道別。
他們像不會回來的候鳥,揮著翅膀飛向了溫暖的繁華的南方,再無音訊。
而我只能留在原地,羨慕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爸爸為什麼不帶著我們走呢?
我問過媽媽,得到的是一個殘忍的答案:
因為十五年的服務期還沒到,所以我們走不了,我們只能等!
母親的臉上掛著被生活折磨到絕的神,眼睛里只剩下疲憊和漠然,甚至連吵架的力氣都消失了。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日歷,然后將日子用圓珠筆重重地一個一個劃掉。
我們是這個城市的囚徒,在煎熬中等待刑滿釋放的那天。
而在等待中,父母唯一的希就是我。
我必須努力,出人頭地,飛到青云之上。
2
淮城衰敗的幾年間,政府耗費了無數力治理煤老板們留下的爛攤子,但是要扶持這里重新發展難于登天。
所以,他們在淮城北面重新建設了公路、汽車站、火車站、學校,醫院……直到它變淮城新的中心,高樓鱗次櫛比地矗立起來,人們蜂擁著進嶄新的居民樓和熱鬧的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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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比之下,淮南似乎被忘了,沒有人愿意住在這里。
我們的房子是分配的,屬于公家,無法出售也無人接手。
學校一日不倒,父親總要留在這里教學生們,只是學生到底了很多。
所以父親變得清閑了許多,花在我上的力越來越多。
母親為了家計,重新找了個在淮北的工作,日日早出晚歸十分辛苦,和父親見面的機會了,自然也不再爭吵。
他們總說:
——“爸爸媽媽這麼辛苦,你要是不好好學習怎麼對得起我們?”
是了,他們說得很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