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總會有辦法的,但是這段時間我可能要辦點事,你見不到我了。
我想他們總不能把山也拆了吧,我們還是在山這邊見面好了。”
方淮垂著腦袋,后腦勺的黑發有點漉漉的,似乎是剛剛洗過頭發。
我拍了下他的肩,把腦袋埋上去,悶悶地發出聲音:
“我真不想和你分開……要不我們每年找個時間在山這邊見面。這樣不管我們去了哪里,都還能見到對方。”
方淮低下頭,我看見他的眉眼變得溫和又憂郁,最終他嘆了口氣:
“那就每年秋天的農歷七月十九吧……”
我重重地點頭。
方淮也鄭重其事地和我拉勾,然后我們突然笑了。
在笑聲的最后,方淮突然抱住了我,他開始說那句我在夢里聽過的話:
“反正我也真的不想待著這里了,真的是待夠了。陸姚,我好想出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不知道是出于什麼心,迷茫,恐懼、害怕分離……反正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有點沖地突然回抱住了他,然后我只覺得好像被什麼冷的東西穿過,變得冰冷一片,好像連靈魂都變了冰塊。
我不自地嘶了一下,方淮便抖著放開了我。
然后我看見他哭了,一顆很大的、滾圓的眼淚過他的面頰,滴落了下來。
夕變了一種濃烈到邪門的、令我骨悚然的鮮紅,在這樣的線里,方淮的都被染紅了。
我的腦子哄哄的,紛的聲音在腦海響了起來,恍惚間我有些沖地吻住了他冰冷的。
這個舉讓我的呼吸仿佛都被方淮上清冷的、薄荷一樣的氣息奪走了。
方淮沒有作,但是他的眼睛一瞬間亮得驚人,好像有一種巨大的喜悅在他心里綻放了。
可這種很快就熄滅了,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讓我幾乎心碎了。
他堅決地把我推開,在漸漸來到的夜里消失了……
7
我不記得那天我是怎麼回來的,只記得這個晚上雨下得很大,閃電幾次把我的臥室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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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去過那里,這半年來,我想到方淮便覺得一陣錐心之痛。
而淮南卻沸騰了,破落的大街小巷都被人們喜悅的聲音點燃了,曾經泛黃、斑駁的墻上畫上了一個個拆字的紅圈,人人都像過大年一樣,狂喜得幾乎發了瘋。
沒錯,政府徹底下達了要把淮南整改、重建的通告,我們這里就是第一批執行的對象。
父親的工作崗位也開始調,母親的心好得不得了,每天收拾著搬家的東西也不抱怨。我們準備全家搬到淮北,那里一切都更加好,母親和我也不用在路上花費時間。
很快,我們就舉家搬遷到淮北,開始陸陸續續整理、收納從之前那里帶來的東西……
一切都看似塵埃落定了,直到那天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一條目驚心的報道:
廢棄的淮城第三采石場附近出事了,看守那里的門衛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喝醉了酒走上淮城大橋,威脅政府不允許拆遷,不然他就要從這里跳下去。
人們都當他是個瘋子,紛紛唾罵他腦子有問題,好好的拆遷非要跑出來攪和。
政府派來的人暫時把他勸了下來,后來警察出把他關到了神病院。
第二天這件事就登上了報紙頭條,旁邊的小字是知人的:
這個人在采石場工作了快二十年,以前還是勞模,后來采石場破出了事故,他去救人被炸殘疾了。
采石場給他賠了一筆錢,又安排當了門衛,其實就是讓他后半輩子有個著落。
后來采石場效益不行了,他就開始酗酒,他老婆不了就跟著一個有錢人跑了。
他兒子當時趁他喝醉了沒人看著工地,就在石子堆上玩,正好看到他媽走了急著追就摔下來了。
半大的年渾是傷,最嚴重的是他的后腦勺,當時就咕隆冬的,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沒氣了。
……
看到報紙上那人的照片時,所有想不通的事,一瞬間都想通了。
原來我見到的方淮是一個死人,那個中年男人就是他爸爸,怪不得那天聽到方淮兩個字他那麼生氣啊。
而方淮為什麼總是坐在那個很高的石子堆上,為什麼他說起母親的事含糊其辭,為什麼總是在面帶惆悵地等待,為什麼那個宿舍像沒有人住一樣,為什麼他總是一樣的發型、穿一樣的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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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明白了。
所以我初遇他的時候,沖我汪汪的狗是想保護我,而小黃不喜歡他也能解釋得清了。
我被方淮騙了,卻無法生氣。因為那些謊話,都是出自一個年的自尊。
我想起那個夢,那個飄著大雪的夜,我們兩個坐在一起的場景,那種覺又重新涌上心頭,我不自地流下淚來。
我想方淮一定是太孤獨了。
他生在淮南,死在淮南,靈魂有執念被困在淮南,無法離開,那種心該是多麼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