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巧那日家婢私下里來找我,說上次經由趙司徒家小妾一番宣傳,城里的夫人間都知曉了,我們樂樓制的香有奇效,程夫人便托我幫家大人制些安神香,我就問討了這株蘭花,當是謝禮了。”
“這麼看,這程副使倒真的是為廉正了。”
“那可不是,這位程副使原本是史臺的文書,素來以公正為名,這次升了榷務院的副使,想必也是要對朝中鹽酒茶稅下手了。”
“你這次怎的如此好心?”寐喜一臉狐疑道。
越十七娘眨了眨眼睛,笑得神,“小寐喜,還是你懂我。樂樓年年春秋兩次開酒,還指著庫多多照顧呢,你說要是搭上了程夫人這條線,以后是不是就省了很多事?”
“果真是老巨猾!”
“這順水推舟,解人之憂,何樂而不為呢!”
倆人正聊著天,突然聽得前方一片好聲,便循著聲音穿花拂柳一路尋了過去。
園子西側搭了個戲臺子,隔著淺淺的一池水,在空地上設了好些花棚遮。花棚底下擺了桌椅,瓜果點心一應俱全。午宴還未開始,這會兒已經圍了好些人坐著聽戲。
待寐喜與越十七娘趕過去的時候,剛好趕上一出《鶯鶯六麼(yāo)》落幕,青拎著戲服下了臺,鑼鼓聲停了,卻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靜。
就在眾人驚詫間,五個穿著布短衫的男子上了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只是隔著水池,看不太清面目。
五人輕飄飄地晃上臺之后,先是朝著四面八方鞠了一個躬,這一彎腰便是許久,久到越來越多的視線都落到他們上以后,才直起子來。隨即個子最高的男子站到了最前頭,開開合合,卻是半點聲音也沒有。
底下鑼鼓聲仍是沒有響起來,沉悶得像一出啞劇。
一方水池隔著兩個世界,一邊迎來送往,熱鬧非凡,一邊是沉默的戲臺子,五個男子立在中央。漸漸地,有人發現不對勁,開始去尋班主了。
說話的都停了下來,傾聽的耳也豎了起來,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戲臺子,努力分辨著那男子里說的話。風吹過,蝶飛過,花綻了蕾,池子里的浮萍飄遠了,紅鯉“噗通”一聲,水即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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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男子溫吞吞地站到了最左方,側著子。接著,余下那四個男子也相繼轉,面朝著背,依次排列一個五個人的小隊伍。披紅掛綢的戲臺子上,此刻多了幾分荒蕪與寂寥。他們仿佛置于孤寂無人的曠野,上頭是星辰危月,星夜無聲,月也無聲。
隨即,頂頭的矮胖男子往后仰了仰頭,第二個男子側過頭來看著觀眾,像是做了一個笑的表,然后張大了。那卻是越張越大,大到如同一個裝面的口袋,一口,卻是將頂頭的男子吞了進去,然后往后仰了仰頭。
戲臺上轉眼只剩了四個人,而同樣的作接著上演了四遍,一個吞一個,一個吞一個。
待臺上只剩了高個子男子時,他轉過來,像是做了個又哭又笑的表,彎腰鞠了個躬,然后再輕飄飄地下了臺。
底下早已是一片死寂,都被這場面驚得噤了聲。沒有人能看清他們的眉眼,只能依稀看到一張張笑臉,可不知道為什麼,只覺著這出啞劇里,彌漫著無聲的懇切與哀求,看得人想要落淚。
有人驚異,有人贊賞,有人捂著口發呆,可很快大家都恢復了平靜,座中有好聲傳來,稀稀拉拉的掌也鼓了起來。尋了許久都沒尋到的班主急匆匆地跑了出來報幕,臨上臺前還跌了一跤,鑼鼓聲敲敲打打響起來了,濃妝艷抹的旦角揮著水袖咿咿呀呀上臺了。
場子瞬間活了一般,聊天的聊天,告別的告別,很快大家就都忘了,只當這是今日宴席上一出特地準備的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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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那五個人上臺時,寐喜子就了,可剛邁出腳,就被越十七娘拽住了手臂。
寐喜捂著肚子打了個哈哈,“茅房在哪兒,我突然肚子有些疼。”
誰知越十七娘卻不為所,冷冷看了一眼,“這是朝廷員的府邸,別惹事。”話音剛落,手上的勁兒又多了幾分,死死地扣住了的手腕,令彈不得。
寐喜被越十七娘眼神中的寒意威懾住了,一時不敢,倆人站在樹蔭底下默默看完了整出戲。
看完之后,越十七娘也不等程夫人了,拽著寐喜徑直離去。
半棧香里,越十七娘斂了笑,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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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曉你有些本事,雖然我不知道你從哪兒來,躲在我這樂樓里是為了什麼,但是有一點,我希你能記住,這城里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分分鐘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出了這道門,你縱是翻天我也不管,但是在這樓里,在我邊,別給我惹事。”
越十七娘又盯著寐喜重復了一遍,“明白了嗎?這句話我只說一次。”
寐喜陡然被這周的氣勢了下去,愣了好一會兒,對上那雙盈然的眼時,才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