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礦在一懸崖深,需耗費巨多財力勞力,他便將注意打到了陵州的傘子鹽上。
按照朝廷律令,所有的鹽產歸府所有,需要由朝廷統一調派,鹽引所得錢財也需悉數上。可若是私下里開采鹽產,再直接倒賣與鹽商,便能從中獲得大筆的錢。
可他怕消息外泄,不敢役使軍兵,便利用職權圈了一塊地,派了親信把守,征發民夫開采鹽井。
為著他這私自開采的鹽井,死去的壯漢不知有多。無辜送命的人也早就棄尸荒野,堆骨山。
招攬的民夫中,大奎,麻子幾個是陵州附近一個村子里出來的。因著發洪水,將田給淹了,顆粒無收。無奈之下,五個人相約一同外出尋個生路,被招徠來做了鹽井上的灶頭。
豈料這一出來就再也沒能夠回去,麻子死后,大奎,石頭,富貴,虎子……也都一一送了命。
許是兄弟深,又許是執念過深,幾人的怨氣停留在抬尸的麻皮袋中久久不散。而那幾個麻皮袋,偏生又被兵給撿了回來,洗洗干凈用來盛鹽。
那幾袋子鹽被倒賣至鹽商手上,經行川陜,跋山涉水一路往東,最后到了臨安,被送到了榷貨務的程副使家中。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也就有了程府宴席上那出吞人戲法。而隨著天氣熱了起來,幾個人的尸骸埋在地底下,漸漸開始腐爛,存留在世間的怨氣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所以那幾個麻皮袋開始頻頻在程府出沒,為的是,以這種吞人的方式再現千里之外的形。
吞人的鹽井,吞人的麻皮袋,還有,吞人的人。
11
待爐中青煙燃盡之后,兩人再睜眼時,卻是回到了程府的后廚。蛛網布,空無一人的后廚。
倆人半晌無言,寐喜默默收了爐子,垂著頭不說話。有什麼從臉上淌過,吧嗒吧嗒摔落在地。
只聽得“轟”的一聲響,錢郁一拳捶在案板上,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微微發紅的眼睛。
“這些畜生!”
“難道就沒有天理了嗎?當的就能這樣草菅人命,一手遮天了?”
“不是的,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以前,父皇在世的時候……”
錢郁說到后來,聲音漸漸小了,著云影遮著的鐮刀月,微微囁嚅著。
Advertisement
寐喜沒有聽清他說些什麼,拭了拭眼角,“我們一定要幫助他們,不能讓那些枉死的人就這樣死去了!”
錢郁突然想到了什麼,盯著寐喜,“你不是有些奇奇怪怪的香嗎?有什麼辦法可以托夢給程副使,讓他知道真相?”
寐喜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垂頭喪氣道:“本來是可以的,他家夫人讓我幫忙制些安神香給他用,我想著程副使是個好,后來再送過去的香里頭,就特地加了幾分廉川的棧香,好讓他靜心凝神,我的這些東西對他怕是都不管用了……”
“你……”
看著這副犯了錯的孩子一樣懊惱的模樣,錢郁只得好生寬了幾句,隨即側著頭想了一會兒,“我來想想辦法。”
12
也不知錢郁尋了什麼法子,過了幾日,臨安城中鹽價大跌,尤其是傘子鹽,突然大批涌城中,一時價錢跌到幾文錢一斤,街頭巷閭到都在哄搶。原本是達貴人才用得起的廚房圣品,這會兒連平民百姓都能買得起了。
好些不忿的員一狀告至榷貨務,剛上任的程副使命接管此事。
這陵州獨產的傘子鹽每年開采多,發放鹽引多,都是有依據可查的。順藤瓜一番清查之后,矛頭對準了四川制置使張峻。
聽說那張峻收到消息準備逃跑時,剛出府衙門口,就被早已嚴陣以待的兵給逮住了,隨即押送到臨安城接調查。
臨安城外的山腳下,五塊石碑靜靜地矗立著。
大奎,麻子,富貴……五個名字剛豎直地刻在上頭。
寐喜特地從樂樓要了一大壇梨花白,悉數倒在碑前。
“你們幾個是真漢子,我知道你們平日里農忙過后會約著一起喝酒,卻只能喝最便宜的燒刀子。你看,這是我們樂樓最有名的梨花白,可烈了。愿你們喝完這壇酒后能安息,下輩子投胎出生在個好人家,不用再遭罪。”
寐喜抱著那大壇子,一邊碎碎念一邊輕輕倒著酒。錢郁背著手立在后頭,靜靜地看著。
青天白日里,天邊滾了一遭雷,酒壇驟然落在地上,摔得碎。
清冽的酒香四散,汩汩淌至腳下,沾了鞋子,熏得人昏昏醉。
湖風清,鷓鴣聲也停了。
Advertisement
臨安城里,浮沉散盡,十里長堤洇著舊夢。
臨安城有香料鋪子喚作半棧香,主人素手調香,通鬼神,敬人事。
1
這日天氣晴好,寐喜揣著錢袋晃悠悠出了門。后市街上買了兩串鵪鶉馉饳兒、窩姜豉,又往鬧市里走了一圈,桃穰、爊木瓜,雪團鲊……敞開肚子,吃了個不亦樂乎。
沿湖一路往北,逛到了清波門,兩側景致忽而變得幽深靜謐起來。梭門下遍植花木,甃月池,立秋千,了幾分市井的喧鬧繁華,宅子也頗為大氣古雅,多是些書畫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