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可待我斂完妹妹的骸骨，尋了容之所安定下來，才發現，茹娘真的不見了。我找遍了整座臨安城，大街小巷都轉了個遍，沒有人見過，沒有人知道在哪兒。
“日子一久，我也就信了。我夜夜不能閉眼，椎心泣地恨著，恨自己抑郁不得志，恨自己堂堂五尺男兒卻只能這只瓦片笠下。如若不然，茹娘怎麼舍得離開我？若不然，我那可憐的妹妹，怎麼可能會無人照管被燒死在凄清的夜里？”
裴元謹大打擊之下，拖著病靠賣字為生，可終究在一個冬夜里，懷著對茹娘的深深眷和無限悔意，伏案吐而亡。而他的書案上，赫然正擺著一幅家中早年留下來的《定武本蘭亭序》，因為過于珍貴，一直隨帶著。
許是他執念太深，因著那一口，他的魂魄便附著在《定武本蘭亭序》上頭。直至那日唐會拿回家中，心澎湃之下，以手臨摹地反復臨習，不小心將指腹劃破，甩了一滴在上頭，他這才蘇醒了過來，發現自己了一縷只能夜間出沒的幽魂。
大抵世間墨寶自帶靈氣，尤其是筆鋒上乘之作，一字，一句，妙不可言。裴元謹初初蘇醒時，只能附著在《定武本蘭亭序》上頭。可待他發現，蠶食松筠閣書畫中的靈氣時，能增強自修為，最后竟能附著到唐會上。
他循著氣息，一路尋到了孤山，發現了茹娘的蹤跡，可他卻不能，他甚至不能問上一聲，茹娘，當日為何拋下他離去？
只得夜夜徘徊在這延祥園外，一日復一日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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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澹臺明只問了一句，“他說的是真的？”
“天地乖氣，忽有非常為怪。人之假造為妖，之靈為，人魂不散為鬼。裴元謹當初因吐了一口附著在《定武本蘭亭序》中，自化為鬼而不自知，渾渾噩噩留在人世間不得回。而唐會那一指，正好補了他清明，喚醒了他的執念。”
寐喜頓了頓，又解釋道：“世間萬皆有靈，昔日劉向于天祿閣校書，太乙之以青黎杖燃煙照之，閣中瞬間燃起萬點星輝，斑斕五彩汩汩而升，大概說的就是書畫此類靈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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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明沉默了半晌，末了將《定武本蘭亭序》遞給了寐喜，“他也是可憐人，如果可以的話，幫他了了心愿吧。”
孤山，延祥園。
剛秋，微微有些涼意，延祥園里四燒起了銀炭，說是太妃早年落水留了病癥，子一直都有些怕寒。
寢宮里燒了地爐，一室溫暖。床前火玉燃了一半，底下著紅磷燃盡之后留下的宿火，喑啞沉寂。
而一旁的狻猊香爐中，青煙裊裊。芝蘭玉樹的年郎只現了個虛影，與垂垂老矣的婦人攜著手相對坐著，溫地注視著對方。就著素商月，揭開了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三十多年前的西湖，三洲三潭，相印生輝，到了夜里便是聲犬馬的“銷金鍋兒”。各式各樣的小船游在達貴人的畫舫四周，點花茶的婆嫂船，吹拉彈唱的百藝船，還有樓子里的姑娘提了風燈琴相邀。
茹娘負氣出門后，劃著小舟在湖中打轉，籃子里盛滿了各式各樣艷的荷花，青翠滴的蓮蓬，還有岸邊垂柳折的花環。平日里，這些小玩意兒最畫舫中夫人小姐們的喜歡。
四周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到耳中卻是嗚啦啦作一團的靡靡之音，聽得心煩意。索靠在船頭，將一株開得正好的荷花遮了臉，任腦后烏黑油亮的頭發垂在荷葉間，隨風飄舞。
不知道的是，附近畫舫里早有人在樓頭瞅見了那清水芙蓉般的小兒態，正站在畫舫樓頭靜靜看著。
談笑間，畫舫到了跟前，被人一招呼，茹娘提著籃子便上了船。
畫舫中酒席未散，觥籌錯間，還有幾個錦子跑來跑去。茹娘一上去就覺著有些不對勁，船上如一般的采蓮早已站了一排。
一圓臉胖子背著手走到跟前，瞇著一雙眼，打量再三，最后一眼挑中了茹娘旁一綠子，不懷好意道：“來了，今日的香唾盂就是了。”
周遭一片好聲，還未等來得及反應，便有盔甲著的將士走近前來，將押著往那桌前跪去。
綠子張呼，早有人掰開了的，往里頭塞了一截木頭，剛好把的撐得大大的。
圓臉胖子站在一旁，卑躬屈膝，沖著主桌上一人諂道：“王爺請看，今日下令人準備的節目，便是‘香唾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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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圓臉胖子踱到一旁，立在那采蓮前二尺，清了清嗓子，從里頭憋出一口濃痰，“呸”的一聲，從空中劃了個弧線，直直落口中。
周遭一片哄笑，圓臉男子頗為得意，沖四周拱了拱手。
子被人按住了手腳，掙扎不得，吐也吐不出來，只得含淚嗚嗚咽咽哀求著。生得水靈，一綠更顯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