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瞬間黑了下來,先前的好假象一下被打破,久久的,淺遙屏住呼吸,坐在黑暗中發愣。
不知過了多久,提起食盒,躡手躡腳地鉆被窩,卻冷不丁傳來一聲:“如果在床上吃東西就給我滾下去!”
子一哆嗦,在男與食間略一權衡,淺遙立刻毫不猶豫地拋開了食盒。
作小心地躺了下來,一點點往裴彥蘭那邊挪,輕輕呼氣:“夫君。”
在他耳邊,黑暗中,好商好量的語氣:“再加十片,我能摟著你的腰睡覺嗎?”
背對的裴彥蘭陡然睜眼,幾乎是咬牙切齒:“滾蛋!”
2
淺遙是個很知足的姑娘,不管怎麼樣,夫君總算是進門了,來日方長,一向是簡單樂觀的。
說來認識裴彥蘭也有近十年了,最開始是踮起腳,仰頭喚他:“夫子。”
然后是小鹿撞,眸帶笑意地在樹下瞄他:“彥蘭哥哥。”
再然后就了如今的“夫君”,一聲又一聲,人生真是妙不可言。
風過長空,一晃眼,春秋冬夏。
來到涼州城,為教書先生那年,裴彥蘭才十五歲,沒落的達貴族,即使布裳,也不改一清雅,確切地說,是清傲。
從出生起便帶來的傲骨,和朝堂上剛正不阿的父親一樣,說好聽了是氣節,說不好聽的卻是致命的危險。
允安二十四年,裴家一本折子上去,沒能參倒當朝丞相凡子衿,卻反而把自個搭了進去。
滿門獲罪中,裴家用盡了所有關系,才總算保住了唯一的男丁,裴彥蘭。
年死里逃生,卻逃不掉懲戒,從此以后,他一生不得踏足皇城,一生不得考取功名,后世子孫代代,盡皆如此。
這狠毒的懲戒,幾乎與將裴家連拔起沒有區別!
家子弟十數載,到頭來空有滿腹經綸,最終卻輾轉世道,淪落為一介教書先生。
說不怨不恨是假的,平常人都尚要慪得三斗,更別提心高氣傲的裴彥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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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眾所周知,他是涼州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夫子,也是脾氣最大的夫子,對了,還得加上淺遙的一條,最秀可餐的夫子。
秀可餐,當初一聽到這個詞,裴彥蘭臉都黑了。
屋里書聲瑯瑯,屋外春明,他站在窗外,不防就聽到了一個聲音,嘰嘰喳喳,像枝頭的鳥雀般。
“思桐思桐,你都不知道,我看見裴夫子就!”
垂涎滴的語氣,學堂里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裴彥蘭皺起眉,腦袋里自然而然地就一晃,跳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影。
“……怎麼會呢?”那邊的伴一愣,聲音細細,是城西的顧家小姐,顧思桐,一個頗為溫的姑娘,猶豫半天,才斟酌道:“你平時,平時明明都帶很多東西來學堂吃啊。”
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笑完后幾乎是眉弄眼:“那些俗怎麼能和裴夫子比呢?你不覺得,涼州城所有夫子里,就屬他最秀可餐嗎?”
刻意低的語氣里,生生帶了青樓嫖客的猥瑣,窗外的裴彥蘭手一,莫名生出被人調戲了的錯覺——
還是被一個小姑娘,一個天天食盒不離手,就知道吃吃吃的小胖姑娘。
他深吸口氣,鐵青著臉進了屋,取過臺上戒尺,在滿堂書聲瑯瑯中,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白胖影。
彼時的淺遙毫無察覺,仍埋頭和顧思桐說得起勁,直到滿屋書聲戛然而止,耳邊響起詭異的一聲:
“勞煩二小姐把手出來。”
一抬頭,就撞上裴彥蘭面無表的一張臉。
窗外鳥雀撲翅,眨眨眼,懵里懵懂,倒是旁邊的顧思桐嚇得臉都白了。
一下、兩下、三下……眾所矚目中,戒尺劈里啪啦地打下去,淺遙白白胖胖的小手很快就紅腫了一片。
“知道為什麼罰嗎?”
一過后,裴彥蘭冷著臉問道。
淺遙淚眼汪汪,仰頭老實回答:“因為夫子心不好。”
一向脾氣大,不爽,想找人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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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彥蘭眼一黑,差點背過氣去:“因為你在背后妄議夫子,還,還天天吃,藐視學堂規矩!”
咬牙切齒間,他又是狠狠一下打去,了戒尺:“回去將《淑規》抄一百遍,好好學學子該有的言行舉止,明日送來!”
3
裴彥蘭是不喜歡淺遙的。
因為淺遙胖、好吃、毫無淑風范,當然,樁樁件件里,還有最重要的一條——
淺遙太會做生意了。
士農工商,士農工商,在家自小耳濡目染長大的裴彥蘭心中,商人無疑是最低等的一流,即使富裕如家又如何,還不是末流之輩。
所以繼承了家族特長,能說會道,小小年紀就深諳經商之道的淺遙,在裴彥蘭那里,是并不討喜的。
更別說還有個外號,“金鹿”,因黑漆漆的一雙眼睛形似鹿眸,平日里除了食盒不離手外,隨時往上搜去,又都能搜出不金葉子,所以涼州城里流傳著一句俚語——
娶了金鹿,踏上富貴路。
人人都想攀上這門富貴,唯獨裴彥蘭避之不及,淺遙來抄寫的《淑規》時,就正好在門外聽見他與其他夫子議論,言語間嗤之以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