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咬牙,裴彥蘭狠心一拂袖,猛地推開了淺遙,背起包袱就出了門。
“夫君,夫君……”
淺遙踉蹌去追,卻被門檻絆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臉都變了。
捂住腹部,覺到間有熱流涌出,劇烈的疼痛一波波襲來,不由害怕地失聲尖:“夫君,我,我肚子好痛,快,快大夫……”
那邊裴彥蘭原本已經走遠,聞聲腳步一頓,霍然回頭,卻是夜蒼茫,朦朧朧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他遲疑了。
淺遙從小就古靈怪,深諳兵不厭詐的經商之道,這回興許又是想出什麼花招騙他回頭,不,不能回頭,曲煙還在等著呢……
心跳如雷間,一面這樣安著自己,裴彥蘭一面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沒夜中。
“夫君,夫君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后傳來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喚,裴彥蘭低下頭,腳步卻越走越快,眼淚也越落越洶涌。
“對不起,對不起……”他咬牙,腦海中閃過一幅幅畫面,從春日學堂,到府樹下,再到房那天,穿著鮮紅的嫁,仰頭巧笑倩兮地喚他“夫君”。
不知不覺,竟已徐徐多年,不管愿不愿意承認,他們都已經滲在對方的生命中,為對方最深骨髓的牽絆。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當自己真的離開時,會是這樣的痛……與不舍。
像做了好長一個夢,夢里春暖花開,一婦人妝扮,在庭院里逗孩子,有風吹過,一回頭,就看見了站在樹下的那道影。
那人依舊笑得那麼秀可餐,在下著,溫地喚:“娘子。”
聽到四野風掠,鳥雀呼晴,眨了眨眼,一切再圓滿不過。
有兒有夫還有家,前半生以食為命,后半生以支撐,如果這是夢,選擇永遠不要醒。
所以在大哥喚醒,一臉悲痛地告訴,孩子沒了的時候,淺遙的整個世界幾乎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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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淚水肆流,下人們按都按不住,只聽到哭得聲嘶力竭,一遍遍重復著:“不要醒,我不要醒……”
一向堅強的大哥再也忍不住,上前死死抱住妹妹,頭嘶啞:“遙遙,你聽大哥說。”
鐵骨錚錚的氏當家就那樣哭了,一字一句,著深不見底的絕與悲慟:“不僅孩子沒了,連你,你續命的蠱蟲也沒了……”
他極力抑著起伏的膛,卻還是句句嘶聲:“你會死的,會死的……”
8
裴彥蘭在幾天后,衫襤褸地回到了府,被帶到淺遙面前時,他幾乎都認不出了。
尖尖的下,瘦削的肩頭,不盈一握的腰,只著一件白,虛弱地倚在床邊,得人心魄。
裴彥蘭的眼淚卻倏地就下來了,他巍巍地出手:“你怎麼,怎麼……就瘦了這個樣子呢?”
除卻第一眼的驚艷后,他剩下更多的居然是心疼,無比的心疼。
那夜他依約趕赴城門,一路上淚流不止,越想越難過,心里竟全是淺遙這些年陪伴他的點點滴滴。
后悔來得那麼突然,意外也來得那麼突然。
他原本想向玉曲煙說清楚,卻不料意外陡發,他竟被玉曲煙和的郎將錢財全部搶奪過去,扔在了荒郊野嶺。
他這才幡然醒悟,淺遙說對了,可他卻從頭到尾都不信。
他風餐宿走了幾天,一回到涼州城,就聽到家小姐流產的消息,百般震驚中,他才明白那夜淺遙是真的出事了,不是在騙他!
他心如刀割,悔得恨不能掉自己,只想回到府,回到的邊。
只是好不容易到了人跟前,他卻紅著眼說不出話來,著瘦骨嶙峋的淺遙,比得知玉曲煙騙他時還要難過。
記憶里那個在雨中跟了他八條街,為他撐傘,帶他回家的小姑娘,怎麼就被他到了這一步?
榻上,淺遙擺擺手:“你走吧,我們已經和離了,再也沒有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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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很疲倦,別過頭不愿再看他,只是眼角有淚水落,襯著一張臉愈發蒼白了。
裴彥蘭眼一紅,心揪得更了:“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那夜更不該拋下你,對不起,再給我一個機會……”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聲音發,俊秀的臉龐上落滿了淚,心疼地就想按住淺遙的肩頭:“我,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只要你愿意……”
這一回,淺遙卻避開了,抬起頭,著他,輕輕開口:“不會有孩子了,永遠都不會有了……”
笑著,一雙漆黑的鹿眸卻噙滿了淚,寂如枯槁般,目視著他直直淌下。
“有兒有夫有家的生活,只在夢里出現過,可是夢醒了,什麼都不會有了。”
說:“你走吧,中秋節前都不許再來府,不要問為什麼,你不會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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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很多年前的那條街,依舊是很多年前的那場雨,只是這一回,被趕出府的裴彥蘭,再也沒有一把傘追隨他后了。
天大地大,孑然一人,他弄丟了,弄丟了他本該好好珍惜的姑娘。
卻不知,此時此刻的府,病榻上的淺遙,正一片一片地挲著籃子里的金葉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終究還是你們陪我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