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數著米粒尚且每日還有碗稀米湯撐著。
可城里的其他人已漸漸撐不住了。
在幾乎家家戶戶彈盡糧絕的日子,忽而巷子中飄起了香。
一開始只有一兩家。
后來香味兒愈發濃郁,似乎每家都響起了大快朵頤的聲音。
我不敢想象那些人到極致到底會吃些什麼,只是咕嘟嘟的湯鍋和吮吸骨頭后麻木的滿足喟嘆,在每一個夜晚像噩夢般準時蒞臨。
我和容柯死守著那道防線,便煮雪水,連老嬤嬤最后僅剩下的一雙牛皮鞋子也拿出來煮了。
即便如此,意外還是發生了。
半月后容柯守夜的那晚,我在睡夢中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就往門外拖。
冰冷的空氣瞬間激起我渾皮疙瘩。
這時我才看清,曾給我指過路、遞過水的熱心王嬸子,此時面上森得如同地獄惡鬼,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的目都不像是在打量人。
更像是在看一碟。
容柯被暈倒在門邊,生死不明。
我記著王嬸子家最小的兒才剛一歲,還在吃。
現在回想起來,也有快半個月沒聽到巷子里有娃娃的哭聲了。
老王叔舉起了刀:「小妹,你別怪我們,要怪,就怪這該死的朝廷和老天爺吧。」
我驚恐地瞪大雙眼。
在我人生的短短十五載里,從沒有這樣一個瞬間,如此這般堅定一個念頭。
我要活。
我要活著去見我阿姐。
我還沒告訴,我在老嬤嬤墳前替阿姐也磕了頭,從今往后也算老嬤嬤的半個兒,嬤嬤比我們爹娘會疼孩子。
我也沒來得及告訴,我還自作主張認了容柯做弟弟,從今往后不僅有我這個蠢笨的小妹,還有個啞的弟弟要一同心。
還有春蘭姐了我的銅板,老皇帝駕崩,小皇帝放出假消息跑了,這些曾牽我緒的事,我都想一件一件告訴阿姐。
這些信念將我撐得膨脹。
在菜刀劈下的剎那,我用盡全力氣往后一滾。
下一秒,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天地震,熊熊火從城外燃了起來。
隨后是百萬雄師的怒吼,那吼聲震天地,好似有千軍萬馬!
北靖王終于來了!
老王叔和王嬸也被這巨響震在原地,城里瞬時了起來,有人喊著北靖王終于來救命了,求北靖王施舍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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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再顧不得我,推開門便跑了。
也對,有糧食了,誰還愿意吃人呢?
我踉蹌著爬起來,手去探容柯的鼻息。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和此刻作一團的利州城格格不。
我去推他,可他一也不。
使出全力氣想把他抱起來,卻發現掌心過他的脖頸,后腦勺上濡著,全是。
我喚他的名字。
「容柯!容柯!
「弟啊……弟弟!」
喚著喚著,著我的小卻越發地涼,天上下起雨來,一顆顆砸在容柯的小臉上。
他才十歲。
不愧是老嬤嬤認的干兒子,這樣的世道,恐怕也只有死了才算有福氣。
我還得在煉獄里掙扎。
17
北靖王大軍兵臨城下。
高聳的城墻下,無數百姓聽到炮火聲向外涌去,一群人蒼白消瘦得宛如話本中的僵尸,緩緩靠近城墻。
人們都太了,甚至能發出喊聲的都寥寥無幾。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北靖王撞開城門后便能得救的時候,天空中傳來咻的一聲厲響。
下一秒,無數燃著火的箭矢如雨點般向城百姓襲來。
叮的一聲,第一箭穿了跑在最前面那老婦的額頭。
所有人終于在此刻一致地發出刺耳尖,可那些箭來得又快又猛,人們還沒來得及逃,便被刺穿,永遠倒在雪地里。
最前面一批人被箭矢穿在地,后面一批人又被慌逃竄的人群推倒踩踏。
火,尸,漫天的,無數的哀號。
一時間,真的分不清哪里是地獄,哪里是人間。
18
城里的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待將容柯埋葬后,我提著柴火刀去找王嬸。
可家大門四敞大開,只余下灶房里已經涼了的一鍋湯。
灶膛里,小小的銀平安鎖被燒黑一半,只出一個幾乎要看不清的「安」字。
我心里憋著一口氣。
這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嬤嬤死了,容柯死了,無數人都死了,他們的死亡像是在我口重重添了一把柴火,我甚至覺得整個人都在燒,單層布鞋被雪浸,我卻不到一點寒冷。
我覺到腔里有聲音在力嘶吼。
憑什麼死的是我們?
憑什麼我們要替小皇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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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這些不幸都降臨到我們上?
我不想找我阿姐了!
這樣的世道,利州城里這樣的慘絕人寰,還找阿姐做什麼?
要來和我一起死嗎?
那子烈火在我口熊熊燃燒,我拿著柴火刀的手都在抖,就在這時,我聽到灶房菜缸里傳來嬰兒的啼哭。
我扭過頭去,對上缸里年紀不大的孩子,而的懷里,還抱著一個瘦到有些干癟的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