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沒了娘賣繡品的錢,爹盤算著把我賣進同一個窯子。
老鴇子不干了,命奴把我們扔出去:
「這丫頭干瘦,看著就苦相;娘又剛死在這兒。晦氣!」
爹沉著臉,揪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回家,毒打我一頓就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隨后的時里,我痛得必須用繡活轉移注意力。
有針腳怎麼繡也繡不好。
「阿娘,」我習慣轉詢問,只有穿破屋頂的冷風回應我,「阿辛再也沒有阿娘了……」
這是我頭一回切理解「死亡」,忽然有點羨慕阿娘。
誰料世事總在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出現轉機,只是要再多等幾天。
爹突然興沖沖地回家,手里拎著鴨魚。
他帶我上了驢車,難得和悅:
「阿辛,跟爹走。」
驢車一路顛簸,正如我這一生都在沿著泥濘的轍痕搖搖墜。
道路左側傳來竊竊私語:
「聽說沒?朱二正忙著花銀子媳婦呢!」
「早傳開了,也不知哪個倒霉閨能被不開眼的爹媽嫁進這麼個家庭?」
朱二是個鰥夫,上有失明老母,下有啞閨。
他的脾氣跟他上的豬味一樣臭,打起人來從不手——
在這點上我絕對有發言權。
老天似乎就喜歡和我開玩笑,直到驢車停在朱二家門口,我才發現那個「倒霉閨」竟是我自己!
04
朱二正在磨刀。
我正是那只待宰的羔羊,被爹扔進去,等待最終的宰割。
見「新娘」又瘦又小,全上下沒一好,他嫌棄得臉都綠了,一刀將案板劈兩半:
「敢耍老子!好歹是你閨,被你弄得還像人嗎?俺娶?開玩笑!」
爹,不,尤世仁,嚇得尿了子,跌坐在地上磕頭求饒:
「朱壯士,朱老爺!小的之前沖撞您是小的該死。
「阿辛被小的調教了十四年,最懂規矩,定能伺候好您!您大人有大量,從此給小的安生日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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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二不耐煩地皺皺眉,到底給了尤世仁一筆禮金,罵道:
「拿著錢滾出去!再來煩俺試試!」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朱二。
他揚了揚手中的宣紙,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辛娘還小,我不耽誤你。這只是賣契。
「有勞辛娘幫我照看幾年,待婧兒懂事了,我便把賣契還你。」
我發現,他的口音變了,措辭也有些變化。
見我怔住,他又咧笑了。
「怎麼?還想回去挨揍?」
05
朱二一句話點醒我。
當時,我只能看見他滿臉的嘲諷,再配上他壯又兇狠的外觀,對他提不起一好。
然而,只要尤世仁那個老惡和朱二同臺,都會戰戰兢兢賠笑臉。
只要我乖乖跟著他,尤世仁也定會對我退避三舍。
我直跪下:「辛娘一只耳朵雖聾,但眼神敏銳、雙手勤快!恩人買我不虧!」
「不忙。先去洗澡換裳,看你臟得跟豬似的!」
他滿臉嫌棄,卻手扶我起。距離瞬間拉近,我第一次細細觀察他的模樣:
高大威猛中著一清秀,只是胡子過于濃了。
細看之下似乎還年輕,很難想象他的啞閨婧兒已經五歲了。
「我臉上有東西?」
「他們都說你會打人,真的嗎?」一張,我把心里話問出來了。
「小丫頭『記打不記吃』啊。早知道就不送你豬下水了,今晚讓你嘗嘗后尖。」
聽得我一陣反胃:「恩人,您剛才說『辛娘還小』來著……」
朱二黑了臉,舉起刀,嚇得我連連后退。
他抓起一刀下去:
「豬而已,別瞎想。
「我從來不打『人』,要打也打你那個不當人的爹。」
「他不是我爹。」我口而出。
「那誰是?難不我是?」他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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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這倆貨半斤八兩。不重要了。
「反正尤世仁不是,恩人打死他也算全我了。」
對面的人猛地咳了好幾聲。
我自就懂察言觀,主給新主子倒了杯水,剛要抬起胳膊端給他,肩上還未來得及愈合的傷口就撕裂了。ẗŭ̀ₜ
下一秒,我就向前栽了過去,約落一個腥氣又倉促的懷抱。
只聽一聲低吼:
「要死!媳婦沒娶,倒是請來一祖宗!」
06
昏昏沉沉中,聞到一藥草香。
似乎有人在給我的左臂上藥,莫名有幾分憐惜的意味。
耳邊是男的低語聲。
「三兒啊,你是不是嚇唬小閨了?」略顯蒼老沉穩的聲音中帶著責備。
「三兒」是誰?我不是在朱二家中嗎?
悉的男音低沉無比:「得了,這事不賴我。你真該上的傷,都是疊加在一起的。那畜生真狠,當初是該打死他。」
「三兒啊,眼下不許造次!」蒼老的聲有些生氣,又緩和了,「小閨還有氣兒呢,被老了只怕晦氣。可惜聾了一只耳朵,倒是能跟婧兒做伴……婧兒,別!」
來不及了,一只小手試圖把我搖醒,又被制止。
隨后悉的氣息靠近,繼續給我上藥。
「婧兒別費力了,郎中說你干娘得多睡。」
干娘?什麼鬼?
我下意識張口,嗓音嘶啞:「辛娘還未及笄,當哪門子干娘?」
朱二按住我的手,從床頭桌端過一盞茶,慢慢倒我口中。
是秋梨熬的甜水,水溫正好。
「一給你漲輩分倒是醒了。破鑼嗓子先別說話,省得把婧兒嚇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