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過來后有些害,卻不愿意離開。
我不想一個人睡。
都是沈寧把我慣壞了,明明在家里時,我都是一個人睡的。
蘇毓靈沒有拒絕我,點了點我的鼻尖:「慣,這麼大的姑娘,還這麼黏人。」
青紗帳落下,影影綽綽的,模糊了蘇毓靈的容。
「姐姐……」
我不自知地出聲,像一個朝三暮四的男人,邊陪著的是一個,心里想著的是另一個。
這麼想著,又把自己逗笑了。
蘇毓靈的床又香又,我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清晨去給沈寧請安時,蘇毓靈笑著打趣我昨夜的事。
「小丫頭以為自己得了重病,害怕得哭了呢。」
沈寧聽完,眼中霧氣氤氳,我知道,心疼了。
「傻孩子,肚子還疼嗎?」
我搖頭:「昨晚上蘇姐姐給我喝了紅糖水,已經不疼了。」
沈寧點頭,對蘇毓靈道:「辛苦你了。」
蘇毓靈只是笑著,沒接話。
我愚鈍,聽不懂沈寧言語間的客氣疏離,更讀不懂蘇毓靈的沉默。
蘇毓靈走后,沈寧言又止,最終卻只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淞雪姑姑笑道:「教吧,您說年歲尚小。不教吧,您又擔心被老虎吃了。」
沈寧無奈道:「罷了,好歹有我護著,倒不必這麼早就懂事。」
我問墜兒,大人為什麼總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墜兒瞪圓了眼睛,甚至聽不懂我說的話,更別說回答了。
沈寧的肚子越來越大,懶得挽弓,便帶著我下棋。
我總是輸,也不讓我,只是指著棋路,不厭其煩地教我該如何設局,又該如何解困。
奈何天資有限,我聽不懂,還總打瞌睡。
沈寧便讓淞雪姑姑泡茶來醒神,嚴厲道:「棋路亦是求生之路,你ƭùsup1;不懂做局便罷,解困總是要學的。」
可我還是枕著落雪的聲音睡著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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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寧生產那天,下了很大一場雪。
生產還算順利,穩婆進去不久就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
可還是大出了。
醫診完脈,問起沈寧的最近的飲食,問題竟出在一盞安神茶上。
千年的老參,放在常人那里是補品,放在孕婦上卻容易致其胎。
雖然沒喝太長時間,胎兒是保住了,沈寧的大出卻怎麼也止不住。
聽到醫的話,我如遭雷擊。
那安神茶,是我親手熬的。
那千年人參,是蘇毓靈給我的。
人參明明是好東西,為什麼好東西也能害人呢?
我在廊道里跑起來,冷風灌進嚨里,刀割一樣。
蘇毓靈點的香味道清淡,貞靜地坐在香爐前,過窗紙,又被綢緞做的簾子濾了一層,待照到臉上時,泛著幽微的綠。
我站在門口,問:「為什麼?」
笑起來,牽著面頰上的,像一艷尸。
「盧歲安,你不過是個沒有名分的侍妾,誰給你的臉面在王府里同我平起平坐?
「對,是沈寧給你的臉面。
「什麼都懂,卻把你養這般天真的模樣。
「那這一課,便讓我教你吧。
「在皇家,天真就是愚蠢,愚蠢——就是罪。」
我后退一步,一腳踩空跌倒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積雪被鏟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凍得發的地磚,我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趕來的淞雪忙將我扶起,眼眶泛紅:「姑娘,快回去吧,王妃娘娘在等你呢。」
膝蓋磕破了,但我往回跑的時候覺不到疼。
沈寧躺在床上,臉蒼白,見我來,用盡全力出一個笑容。
「哭什麼呢?又不是你的錯。」
我跪在床前仰頭看,只覺得嚨被一只手扼住了,怎麼也說不出話。
沈寧替我去眼淚:「無論是不是你來送,那支人參總會被我吃下去的。王爺不在京中,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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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是我來送的。
我低頭看自己抖的雙手,總覺得上面有鮮紅的跡。
蘇毓靈偏偏要我親手殺了我的姐姐。
「你不要自責。我的出不高,后宅許多事都是慢慢學的。是我自以為是,總覺得可以和再周旋一些年,等你長大人……可惜,你長大后是什麼模樣,我沒機會瞧了。」
沈寧的氣息漸弱,嬰兒啼哭聲響起。
「歲安,臟了你的手,你不要拿此事發作。你要護好自己,也替我……替我護好敏承,好不好?」
鮮自邊溢出,我的五臟六腑絞一團,渾抖——
淞雪哭聲響起的時候,我明白,蘇毓靈說得對,在權力漩渦中心,天真就是愚蠢,愚蠢,就是罪。
4
后來的日子,我沒聽沈寧的話。
我收集好證據后就將一切呈給了王爺,如果王爺能為沈寧主持公道,我死得其所。
可除了敏承被送到太后邊教養之外,一切毫無變化。
也不是毫無變化。
王爺如愿登基后,蘇毓靈也如愿坐上了后位。
而我封為妃,得掌鐘粹宮主位。
鐘粹宮離養心殿遠,皇上不來,住在這里的妃嬪大多不得寵。
皇上晉我的位份,卻又讓我遷居鐘粹宮,不人揣測這是明升暗降。
我的大伯正在邊疆效力,我亦沒什麼錯,封個高位移到僻靜養著,倒也合理。
本就眾說紛紜,遷宮那天,又突然傳出我被撤下綠頭牌的消息,闔宮上下這下篤定,皇上確實厭棄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