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不知何時睡著了。
我仰頭著頂上的幔子發呆。
我爹在我四歲病逝了,我娘日日哭。
哭著哭著,也生了場大病,祖父從徽州老家請來了最厲害的藥師為娘看診。
這不看不要,那藥師對娘一見如故,噓寒問暖。
娘念著我年紀小,與那藥師相見怯,眉宇間的哀愁足以織完下輩子的長。
后來祖父看出了端倪,在家祠同娘談了一上午的話。
娘改嫁了,跟著藥師回了徽州老家。
我是許家的姑娘,祖父不允許娘帶著我離開西京。
為了保護我,也是在保護我娘。
許家有兩子,我爹是長子,還有一個二叔。
他們兄弟好,從來就沒有分家的打算。
娘走后,二叔母把我接到院子里,我的吃穿住行和徽都在一起。
我一份,一份。
永遠不偏不倚。
我原來的院子便了三個人游樂嬉戲的絕佳寶地。
庭院里有一棵三十多年的老梨樹。
是祖父祖母大婚時共同栽下的,許下永不分別的山盟海誓。
我時也想著,能說到一個如意郎君,同祖父祖母那般,著斜,在梨花下共白頭。
可是……
我沒有爹娘為我說婚事了。
祖父年紀大了,許多事力不從心。
二叔母雖然待我如親,畢竟隔著一層肚皮,還有徽這個親生的姑娘要管。
縱知趙欽的心意,我也不敢接。
4
趙伯母帶了兩支簪子和兩張請帖來我家。
「前些日子隨夫君去做生意,宮里娘娘邀我去喝茶,說是家里妹婿升任來了西京,要在沁園辦一場席面,邀了長住西京的員大戶去吃酒,最好把家里的姑娘都帶上去見見世面。
「說是這麼說的,大抵是……是娘娘的小外甥到了說親的年紀,要相看相看。」
Advertisement
二叔母寵若驚:「那是何等尊貴的人!眷們去了還有個說法,我等商賈流,去了豈不惹人笑話。」
趙伯母拉著叔母的手,輕拍著安道:「不必多慮,是娘娘特意點名要許家也來的!」
「當真?」
「我說的話你還信不過?娘娘和圣上都說了,放眼魏國,沒有哪里的墨能比得上許家的好,過上一段時日,還要下旨讓許家做皇商,專給宮廷供墨。」
二叔母激得快跳起來了,拍著心口來回踱步好幾圈。
「菩薩真人保佑,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富貴啊!」
我同徽在屏風后面下棋,趙伯母朝這邊掃了一眼。
「這兩個丫頭,如今出落得個頂個俊俏。可惜了……」
趙伯母嘆了口氣,不再往下說。
只二叔母把簪子轉給我們,赴宴那日定要好好打扮。
我瞧著那簪子,有幾分眼。
做工是尋常可見的,花樣與趙欽那日與我帶上的有五分相似。
我記得那日同趙欽說過,若他只送了我卻沒有送給徽,二叔母會生氣。
他是聽到心里了。
二叔母也存了私心,雖然兩支簪子一樣,但赴宴那日還是給徽打扮得素凈了許多。
我頂著滿頭珠翠,默默傷神。
二叔母怕我多想,還主解釋道:「兒還沒及笄,且早就與欽哥兒定了娃娃親,只是你如今都快十六了,還沒說到一門親事,我怕大伯九泉之下不能心安。」
我心知二叔母是好心,但也能會的心切。
徽如一團明艷炙熱的小火,嫁個知知底的門當戶對人家,這個做母親的能托住,兒平平穩穩地過好一輩子。
我格沉悶,凡事在心底,平靜得好似一潭千年死水。
就算得嫁高門,也是一個當家主母的好料子,信我能把日子過得穩穩當當。
這樣的安排,不解決了我的婚事,家門也有榮。
我頷首應道:「全聽叔母的安排。」
Advertisement
5
我才下馬ṱū́ₑ車,趙欽的目準落在我上。
我低頭回避他。
反倒是徽,什麼都不用多想,揮揮胳膊,滴滴地喊了聲:「趙欽哥哥!」
趙欽想往這邊來,趙伯母忽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低聲說了些什麼。
徽的呼聲沒有喊來趙欽,反倒引起了杜家小郎君的注意。
他一路小跑,額頭頂著微微泛起的汗珠:「在下杜宣林,見過二位姑娘。」
他拘手朝我們行了一禮,然后手示意徽下來。
徽像是被了魂兒,呆愣愣站在馬車踏板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看出徽的局促,微微福了福子,給杜小郎君回了一禮。
便道:「今日太暖和,我妹妹都舍不得走了。」
徽回過神來,匆匆跳下馬車:「阿姊同我多在太下暖和暖和不好嗎?」
杜宣林并排走在徽邊,那小荷包袋里似裝了個寶庫,一會兒便掏出來四五樣小玩意兒。
徽有些張,跟在后拽住我的袖角。
「許姑娘上次賣我的紫金墨還有嗎?父親說要再多備幾塊兒,待今年中秋好給同僚們送禮。」
杜宣林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要知道,徽平日里是家里最閑不住的小話癆。
一盞茶沒有人跟說十句話都要難的跳腳。
今日同杜小郎君在一起,跟被人點了啞似的,一眼都不敢多看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