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得神，待到一段演完，失口稱贊。
「好！」說著，已經鼓起掌來。
拍了兩下，方察覺氣氛不對。
小姐還在病中，我這樣歡欣喜悅，實在不妥。
頂著眾人的視線，我忙跪下磕頭：「小姐恕罪。」
「呵。」小姐并沒怪罪，被我的模樣逗得輕輕一笑，「這算什麼好？雪鶯的《哪吒鬧海》才有趣呢。」
像是玩伴分自己心的事。
雪鶯聞言，忙不迭拿出另一套皮影，繪聲繪演繹起來。
小姐讓我站起來看。
果然，這一出更熱鬧。
「是不是好極了？」小姐問。
「嗯，彩。」我忙不迭點頭。
末了，小姐緒比剛醒的時候好許多。
賞雪鶯半吊錢，喝了藥又睡下。
眾人出門，我正要恭維雪鶯幾句，畢竟皮影耍得確實好。
不料，雪鶯杏眸向我狠狠一瞪：
「你什麼份，也配評議我。」
10
我便知道，自己無意中到雪鶯的霉頭。
心里告誡自己，往后言行舉止需謹慎，免得再惹惱誰。
小姐跟前伺候的人實在多。
我只是偶然被喚去說故事。
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理花草。
小姐幾乎不出房門，整日悶在屋里。
有專門的夫子和嬤嬤，教導小姐琴棋書畫，還有紅。
夫人是續弦，并非小姐生母，二人有些生分。
故而，夫人得空才會來梨芳院看小姐。
得知小姐在房里賴了五日，夫人沉著臉來了梨芳院。
我正捧壺澆花，夫人進小姐房里不久，便從里面傳出極凄慘的尖聲。
是小姐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能聽到一眾丫鬟在啜泣。
我立刻放下水壺，在房門口跪下，實際是豎起耳朵聽。
「怕疼就能不下地？」夫人語調淡漠，「世家貴皆有此一遭，再難你也著。
「你們，再敢依著子，便統統發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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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夫人面不善地開門簾出來。
我進到房里時，便看到小姐被秋雁和雪鶯攙扶著一點一點挪。
本就蒼白的臉上，更無一點。
淚痕已干，兩縷發垂落在額角，顯出幾分凄涼。
眾人的視線都聚在小姐的腳上。
因為子被掀起來一點，我這才注意到，那雙腳。
那不該稱之為腳。
比我握的拳頭更小。
套著致鞋履，真真步步生蓮。
可我分明看到，小姐是步步流淚。
寧縣地方偏遠，纏足風氣并不流行。
但因小姐要嫁去上京的謝家，這才似那些名門貴一樣纏足。
這日，不論是雪鶯的皮影戲，還是春燕的雜耍，都未能逗小姐一笑。
就是坐在榻上，長久地沉默著。
不知想些什麼。
11
那日以后，小姐每日會出屋子散步。
不過，興致總不太高。
伺候的人使盡渾解數，也盼能展一笑。
梨芳院有四個二等丫鬟。
春燕會雜耍，有些功夫。
夏鳶會編發，梳頭是強項。
秋雁廚藝和紅最佳，除了張媽，秋雁就是小姐最依仗的邊人。
雪鶯善弄皮影和剪紙。
剩下的小廝和丫鬟婆子，都像我這樣在房外伺候。
我也是許久之后才知道，小姐這是二次纏足。
五歲時小姐纏過一次，那是生母還在，心疼得，沒幾年又放開了。
后來大爺有了續弦，新夫人又提起纏足的事。
大爺不管后宅的事，聞言，也都由著新夫人去。
這幾年纏了又放，放了又纏，把小姐好一通折騰。
本就有娘胎里帶的弱癥，近幾年被磋磨得越發弱多病。
聽完這些，我唯有在心底嘆息的份。
深宅大院，日子過得也快。
一晃，到中秋。
這日，家宴后。
小姐在窗前賞月，一眾人陪著跟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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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鳶從外頭進來，笑盈盈道：
「今日府里在戲園子包場，一會兒就該去了。
「小姐，奴婢給您梳頭。」
自從來到方家，我還沒有出去過。
小姐出行，只會帶的幾個二等丫鬟。
念及此，不免有些羨慕。
卻沒想到，臨小姐出門，秋雁卻喚我一起。
街面上形態各異的燈籠高高掛起。
行人如織，肩接踵，實在熱鬧。
我跟在小姐轎子后，興地東張西。
到戲園后，隨小姐包房看戲。
包廂里只有小姐和我們五個丫鬟在，很是隨。
小姐我們吃案上的糕點水果。
眾人吃喝一頓，又嬉鬧著聊起對面戲臺上的伶人們。
我們都一致認為，那個唱小旦的格外出挑。
嗓音清越，姿更是韌。
笑鬧間，幾折戲演完，眾人歸家。
小姐剛上馬車，雪鶯忽然對我道：「呀，小姐的暖手爐子落下了，你去取來。」
天才冷下來，小姐就需手爐取暖，之弱可見一斑。
我忙不迭應了，返回包房去拿。
也是不巧，前腳剛到包房，后腳二爺迎面而來。
我駭然垂下腦袋行禮：「二爺。」
男人大剌剌與我而過，本沒注意到我。
還是他后的小廝沖我擺擺手，我別擋道。
我側避開二爺后跟著的一串人，才看到那個小旦也跟在后面。
妝容未卸，還穿著寬袖的戲服。
還想多看人幾眼，眾人已經拐個彎，消失在我眼前。
回過神，趕找尋小姐的手爐。
然而，翻找幾遍，仍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