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戲園,方家的人已經走了干凈。
我獨自走過去,又誤了時辰,被看門的老媽子好一通責罵。
回到梨芳院,我原想跟小姐說沒找到手爐。
雪鶯擋著沒讓我進門。
「真不好意思,走到半路我才發現手爐在我那。」
后知后覺地明白,這是雪鶯在耍我玩。
狠狠一咬:「姐姐,你為什麼——」
難道就為了我多月前夸那一句?
「小姐跟前的人夠多了,你本分些。」
如此告誡我。
12
小旦蓮香,被二爺帶回方家,沒給名分。
二爺畢竟沒娶正妻,府上的人只稱為蓮姑娘。
我聽其他人嚼舌,說二爺很寵蓮姑娘,日日都宿在姑娘房里。
我和蓮香原本沒有往來,除夕前兩日,卻偶然說上兩句話。
這兩年的年景不好,先是大旱,糧食減產。
后來邊關大戰又敗,朝廷賦稅更重。
冬日至,幾場雪更是凍死好些人。
我的父親,便在除夕前兩日來尋我。
算算也有一年多不曾見到父親,我們父相見先哭了一場。
父親的腰更彎了,發間銀比從前要多。
寒冬臘月,還穿一著胳膊的單。
「二丫,爹也是走投無路了,才觍著臉——」
滿目滄桑的中年漢子連句話也說不完整,烏青的不停哆嗦:「你弟弟病得嚴重,水也喂不進——
「能不能借爹點銀子……帶你弟看病……」
兩行濁淚順著爹眼眶流下來。
我忍著鼻子酸,連忙應聲:「我的月錢都留著呢,這就去拿。」
返回去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上,用帕子兜著,趕來后門。
正要把錢給爹,一頂小轎落下。
「什麼人擋路?」
丫鬟問話時,轎子里有人掀簾子看。
里面,正是蓮香。
「回蓮姑娘的話,我是梨芳院里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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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的什麼,了主家的銀子不?」蓮香懶懶地說著,就要讓人拿我兜錢的帕子。
我忙磕頭,簡要說清楚始末。
「呵。」冷笑,「賣了的閨,你也有臉問要錢?」
這話是對爹說的。
爹臉一白,捂臉,兩行淚默然落下。
我心里也不好。
怎麼會不怨呢?年景不好,他們就把我賣了。
可我又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生病,娘抱著哄我喝藥,爹給我買糖葫蘆。
那是生活里有的甜。
抹了抹淚,我把錢塞給爹,又把小姐不久前賞給我的銀鐲子下。
「這是我全部的錢,爹,往后我也幫不上什麼。」
七尺的漢子,憋紅了臉,只能從嚨里出幾聲痛苦的嗚咽。
爹轉要走,蓮香忽然道:「城里病的人多,跟著我的人去找大夫。」
說完有一個小廝走出來,領著我爹走遠。
想跟蓮香道謝,已經放下簾子,讓人抬轎子進院。
回到梨芳院,秋雁見我眼睛紅紅的,問了原因。
我大致說完,秋雁面沉下。
「城里凍死的凍死,病死的病死,人數這樣多,怕是不詳。」
不知想到什麼,匆匆離開。
晚間,管家將各院的人集合到一起。
說最近無事不準出府,外頭的人也不許進府里來。
生病的,全都要趕到別院去。
弄得人心惶惶。
13
梨芳院里,最先不對勁的是夏鳶姐姐。
先是咳嗽,到后來高燒不退。
管家得知消息,立刻著人來將夏鳶帶走。
小姐本是不許的,奈何夫人在,直接讓人把夏鳶拖走。
「母親,夏鳶與我一起長大,求母親讓大夫治好。Ṱűⁱ」
面對小姐的懇求,夫人容淡淡:「若是缺人伺候,再送些來就是。」
言下之意,夏鳶能不能好,聽天由命。
我心中凜然,陪伴小姐多年的丫鬟尚能舍棄,我這樣的,還不是說丟就丟。
接下來的日子,府里管得確實很嚴。
不過,我常常能瞧見一輛輛押貨的板車從后門進來。
后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草藥。
寧縣的大戶人家察覺到有疫病的苗頭,立刻買斷了市面上大部分的藥材。
等瘟疫嚴重了,反而大賺一筆。
新年后,疫病大面積擴散開。
外頭如何寒迫,府里生活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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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時會過問夏鳶的病,終于在上元節這日,得知夏鳶的死訊。
梨芳院里的人聞聽消息都不好。
雪鶯與夏鳶的關系不錯,蒙頭哭了一場。
因為疫病,上元節眾人沒有上街看燈,而是放了幾十響炮仗。
我站在池塘的石橋上看焰火。
雪鶯湊過來咬牙切齒道:「都是你害死了夏鳶。」
茫然地看著。
「你見你爹的時候帶了一病氣,就是你把病氣傳給了夏鳶!」
沒來得及解釋,雪鶯將我狠狠一推。
我重心不穩。
腳下一,仰頭栽倒,滾進池中。
好在冬日里池塘半干涸,水面還有冰。
我很快就自己爬起來,沒傷。
服了大半,迎風一吹,冰寒刺骨。
秋雁和春燕聽到靜跑過來,見我渾,忙拉我上岸。
「怎麼回事,快去換干裳!」
發蒙的腦袋此刻也清醒了,我指著雪鶯。
因為太冷了,聲音也抖著變了調:「雪鶯姐姐說是我把病氣過給夏鳶,把我推到河里出氣。」
「果真?」秋雁邊催我換裳去,邊質問雪鶯。
「呵,晦氣!」
昂首,撞開秋雁,徑自離開。
我換了干凈服,去小姐跟前伺候時,雪鶯正跪在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