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廝到了葬崗,直接將人丟下,大搖大擺推車離開。
等了一會兒,我才從藏地鉆出,走到那卷草席邊。
穩住心神,拿子挑開草席。
輕輕一挑,蓬頭衫的尸就暴于眼前。
撥開頭發,那張臉臟兮兮。
我認得出,就是蓮香。
從前那樣,歌那樣清脆婉轉,如今都要與黃土作伴了。
悲從中來,忍著懼意蹲下,拿出帕子給一點點干凈臉上的臟污。
上還帶著點溫熱。
下擺全是污,新舊重疊,看不出原本的。
我每次見蓮香,都穿金戴玉,好不富貴。
如今死,僅著一件臟,卷著草席。
方律趕的馬車是下人們用的,里頭有鋤頭。
我們刨了淺淺的坑,將埋進去。
去寺廟的路上,我哭了一場。
回去后,秋雁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今日是特意讓我去送蓮香。
接下來的日子沒什麼變化,又像是有了不同。
小姐夸我穩重了許多。
我只是笑笑。
雪鶯瞪過來的時候,我頭一次沒放在心上。
19
臨近年關,方家熱鬧起來。
不為過年,只因二爺娶妻。
二爺新婚那夜,我守著小姐睡。
我想起蓮香。
二夜房花燭,已是山中枯骨。
小姐睡不著,讓我講故事。
我照蓮香,隨便編了個故事說。
小姐聽了,頗為傷:「葬崗中,不知有多這樣可憐的子。」
說著,小姐忽然坐起,讓我把梳妝臺下的小木匣拿給。
依言去做。
小姐打開匣子,里面有幾封拆開的信箋。
是,謝家郎君的信。
二人已有婚約,偶爾通信不算出格。
小姐展開一封看了,忽而道:「立春,你說謝家郎君,是良人嗎?」
主子的事,怎可置喙。
見我不語,小姐神懨懨:「罷了,不是他,還會是旁人。」
新婦門,給長輩奉茶。
那日我隨小姐去了前廳,見到二爺的妻子姜氏。
衫皆是時興的款式,珠寶氣的。
相貌……清秀也算不上。
新婚宴爾,二爺對也不親熱,言行上頗為冷淡。
姜氏像是毫無察覺,給老爺奉茶也是恭恭敬敬。
老爺喝了茶,賞新婦玉鐲。
姜氏又與大爺跟夫人見了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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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贈姜氏如意一對。
到小姐跟前,姜氏送小姐一支紅寶石的簪子。
客套禮儀,不再贅述。
沒過幾日,新年又至。
方家這個年,過得格外熱鬧。
梨芳院里,小姐給眾人發錢賀新春,說了撒開玩去。
好容易得空,大伙賭錢、吃喝、劃拳,都很痛快。
我們四個丫鬟哪兒都沒去,陪小姐剪紙玩。
我掰著指頭,暗暗算,自己已經十二歲。
時,真是匆匆。
我沒把剪的花樣在窗上。
外頭大雪紛紛,映得一片亮。
小姐合十許愿:「愿方家平安,人人順遂。」
偏偏,天不遂人愿。
年后不久,京城的謝家忽然傳來消息。
說是可能要打仗。
消息怎麼說的,我這種下人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但,寧縣里征兵卻是實打實的。
一戶,要出一個壯丁。
父親又求到我跟前。
二十兩銀子,可免兵役。
家里只有爹一個壯丁,若他去打仗,娘和弟弟也活不久。
莫說二十兩銀,就是十兩我也拿不出來。
之前我的月錢就都給了爹。
一年過去,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富裕。
我說:「爹,我實在沒錢了。」
眼睛水又淌下來,本想轉就走。
可是爹立刻跪下給我磕頭。
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就像是有人拿榔頭捶我的心口。
疼得我放聲大哭。
「爹,你起來!」
「二丫,爹真是沒辦法了!」
二丫,好久不曾有人這樣過我。
可我現在是立春,是個奴。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只好讓爹過兩天再來找我,我想想辦法。
20
躍鯉池,一層薄薄的冰。
有些心煩地拿石子丟過去,冰層破了一個。
水波粼粼,平靜時,正好映出我的臉。
皮是勝雪的白,因為剛剛哭過,眼尾一抹淺淺的紅暈。
翦水秋瞳,淚。
確實是好看的。
看著自己的臉,有些出神。
突然有人湊近,指在我眼角劃過。
「在這哭什麼呢?」
我驚得連忙往后退,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二爺。
男人步步靠近,聲音也放得溫:「方才問你要錢的是你爹爹?若是到我院里伺候,銀子多多。」
我一看到二爺,腦海中都是蓮香渾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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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禮,扯謊說小姐還有事吩咐,跑開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
對二爺來說,二十兩銀子,應該不算什麼。
終歸只是想想。
回到房里,我把自己攢的銀子首飾都拿出來。
秋雁問我做什麼,我如實相告。
「你這些,拿去典賣也不過湊個五六兩。」
我絞著帕子。
秋雁從自己匣子里拿出幾塊碎銀子。
「我能借你。你若開口,小姐心善也愿意幫你。
「可你想想,你當初是為何來的方家?」
我想起九歲那年,跟在牙婆后面,踏方宅這個陌生的地方。
我是,被爹娘賣進來的。
眼睛一酸,秋雁還在說:
「賣一遭,你已還了生育之恩。
「去年來求,你給了錢,還了哺育恩。你不欠他們。
「若這次給了,下次,又當如何?
「你已經十二,不為自己打算?」
秋雁這些話可謂推心置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