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芝死的那年十八歲,跳。
生前,最喜歡的一部片子是《尋夢環游記》,深信人死了沒人記得,就連在魂靈的世界也要消失。
所以程亦芝要一個轟轟烈烈的死法,特地挑在一個好天氣。
前一天了一整天,黃昏時下暴雨,閃電配雷鳴。
程亦芝出臥室倒水,老太太在看新聞,主播的聲音晃進耳朵。
二十歲在逃嫌犯,殺犯。
窗臺上的花被風吹得摔在臺上,花盆碎裂聲發出來。老太太喊著程亦芝去看,家里的博跟著吠了兩聲。
摔在地上的,是老太太不久前在寺廟里求來的一盆金麒麟,有多子多福的意思。
程亦芝看著邊角稍磕些的植,沒吭聲,低頭彎腰把整個盆栽撿起來扔到垃圾桶里。
臺對面可以看到小區外小路對面的一家便利店。下雨天路上人很,有個男孩在路燈和暴雨的映襯下從便利店出來,頭上戴著鴨舌帽。
男孩出來先往四周看,又把頭往上仰。程亦芝看到紅,他里叼著煙。
人眼睛在這兒落一眼,外面雨勢變大,程亦芝眼睛落在便利店口,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
程亦芝上樓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看手機,熱搜上面第一條是殺犯自殺的報道,后面跟個沸字。
評論里很多人罵,說他畏罪自殺,說他罪該萬死。
程亦芝一條條翻著,甚至有人出來了疑似殺犯的微博。
順著點進去,第一條微博寫我想死,第二條寫我要殺。
字字句句昭示著他是一個心理變態。
評論數字在疊增,謾罵一句句累加計數,最后匯一句——還好他死了。
手機放到床頭,換了服走出房間,出門前拍了拍博的頭,把所有聲音關在門里面。
世界安靜了。
六點整,程亦芝站在了頂層十八樓。
向樓下看,有個人出現在視野里,肚子很大,扶著腰,一副慈母做派,旁邊的男人小心翼翼護著。
這是爸媽,上次兩個人回家劍拔弩張,吵架的話題永遠是生兒子,在的耳濡目染下,程亦芝從出生的那一秒開,始就走進了徹頭徹尾被嫌棄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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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一個男孩傳宗接代,養老送終,承載他們的意長大,變程家的一分子,卻仿佛忘記掉這個生下來的孩子,同樣篆刻著兩個人的印記,是一條有無限可能的生命。
媽在七歲那年被檢測出來問題,再難孕,算命的說是第一胎命格太。程亦芝在那一年被上掃把星的標簽,在這些人的眼睛里,是斷了程家將要延續的香火。
從小到大,從始至終,沒有人告訴知識有用,未來會來。他們只告訴孩沒用,不值得被。
遠的天有淡淡的紅云朵,黃昏將要到來,空氣卻依舊好聞。
在作文里描寫雨過天晴,總寫泥土有青草的芬芳,城市變得一塵不染。
一切都是新生的意思。
對面大樓的鐘快指向六點半,殺犯自殺已經過去要十五個小時。
程亦芝過了頂樓的欄桿。從這里落下去不會影響別人,又能被人看到。
底層的質地面已經有裂的痕跡,頭發被風吹起來。
爸媽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在他們有了兒子之后。
如果不被記得,沒人去墓地看,是不是就會在魂靈的世界消失掉。
可沒關系,四七也會在魂靈的世界消失掉,因為沒人記得他。
六點二十九,程亦芝義無反顧跳下去。
那時爸在問最近怎麼樣,媽坐在沙發上,肚子里的孩子輕輕了一下,家里的博得很兇,狗糧盆子被掀翻,廚房里是家政阿姨剛燉上的排骨。
「咚」的一聲,聲音很大。
放在房間里的手機亮了一下,定時微博在落地的那瞬間發了出去。
世界安靜了。永遠安靜了。
張四七是個殺犯,殺了兩個人,喝農藥自殺,死的那年十九歲。
程亦芝和張四七相識近十一年,這十一年都被程亦芝寫在一條長微博里。
遇見張四七那年七歲,沒人也討人嫌。
張四七九歲,四歲被人販子綁走,因為腳有六指賣不出去,最后被人販子泄憤似的切下指頭,扔在路上,被一個撿垃圾的老頭撿到養大。
四歲時他還不會寫字,只記得家鄉有棵很大很大的樹,名字讀起來發「四」與「七」的音,老頭讓他跟自己姓,張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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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芝和張四七,一個質富裕,神潰爛,一個質缺失,自娛自樂,論起慘來,也不能分得清誰更慘,只是兩個人都不好過。
張四七遇見程亦芝時,正在跟著老頭撿破爛,程亦芝手里拿著一個塑料瓶子,剩最一口水。
看著他的目,程亦芝把最后一口水喝掉,瓶子遞給他。
接過瓶子,張四七向彎了彎腰。小姑娘看著,從口袋里掏出兩顆糖,帶著外袖子起來一點,胳膊上有暗紅的瘀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