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和鍋爐房離得不遠。
有一天,于秀花便借著洗澡的借口,拐了個彎兒進了鍋爐房。
提的布兜子里除了洗澡的東西,還裝了件男士背心。那是花1塊5錢在縣城的百貨大樓里買的,本來想買件白的,可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選了件黑的。
黑的耐臟。
一進去,方志剛又對笑。
把黑背心掏出來的時候,臉像著了火似的燙,本來準備的說辭一句也講不出來了,只好把服往凳子上一放,就扭跑出去了。
一口氣跑出一百多米遠,澡堂子都被甩在后頭了,口還“撲騰撲騰”地跳。
等口撲騰完了,又捂著笑,一個人站在路口,像個傻子。
第二天去鍋爐房拉水時,瞅見方志剛已經穿上了那件黑背心,不大不小的,正合適。黑背心襯托著方志剛黑紅的臂膀,顯得更有男人味兒了。
有牛師傅在,他倆都不好意思說話。
但那天裝水時,方志剛一直幫著他們把水拉到了屋外的馬路上,一路扶著水桶往外走時,他的肩膀挨著的,都能聞到他上熱騰騰的汗水味兒。他扭臉沖一笑,的臉刷地紅了。
回去的路上,牛師傅看出點門道,就問:“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每回去拉水,都呲著牙沖你笑哩!”
于秀花不說話,只低著頭笑,臉蛋兒紅撲撲的。
牛師傅一看這形,心里明白得差不多了。
他忙潑冷水:“妮子,你可別犯傻!這娃分不好,你跟著他是要吃苦的,你爹媽也不會同意。”
“牛爺,您說什麼呢!我就是看他可憐,沒想別的!”害怕風言風語傳到爹媽耳朵里,于秀花忙撇清。嘟囔著:“再說了,人家是文化人,識文斷字的,哪看得上咱!”
牛師傅狠啐一口:“文化有屁用,分不好,一輩子也翻不了。你瞅大爺我大字一個不識,工錢一分不拿!那小子倒不傻,上你,他改了命,你可遭了殃。”
于秀花再不說話了,只扶著水箱,默默跟在牛爺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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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牛師傅是真心為好。
可心里自有主意——人這輩子只要能跟心的人在一起,吃點苦又咋了?
都說“追男隔層紗”,確實如此,送背心事件捅破了那層“紗”,方志剛和于秀花漸漸開始約會了。
當然,他們的約會是背著全廠人,悄悄進行的。
去拉水時,倆人總趁著牛師傅不備時,互相往手心里塞紙條。還約著去縣城看電影。
為了攢電影票錢,方志剛連菜都不吃了,每天中午只打兩個黃面饃饃。
于秀花心疼他,把從食堂省下的包子、水煮蛋都塞到兜里,再趁拉水時悄悄放到鍋爐房的臺子上。
他們沒有自行車,可約會又得避人往遠去,倆人只得挑小路走。走到沒人時,方志剛就背起于秀花。趴在方志剛結實的后背上,秀花心里比都甜,但心疼方志剛每天干力活,只讓他背個兩三分鐘,就嚷著要下來。
快到廠區時,他們再分開,一前一后地走,裝做互不相干的模樣。
由于于秀花識字不多,倆人約會還鬧了幾次笑話。
有一回,方志剛在字條寫了:“晚上9點,在廠東門第二個路口等。”
可于秀花愣是把東門認了后門。
那晚,兩人一個等在東門,一個等在后門,眼穿地耗到了半夜也沒見上面。
后來,方志剛再給于秀花寫字條時,就注上拼音。
所有的字條,于秀花一張都沒丟,全都夾到一個日記本里,再藏到床鋪底下。晚上,等爹媽弟妹都睡了,常翻出字條趴在被窩里地看,著那些剛勁有力的字跡,總是不由得笑。
覺得自己的男人,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男子漢。
很多年以后,再回憶起那段特務般的日子,于秀花都覺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甜,最醉人的時。
轉過年來,于秀花年滿18了。
是工人階級出,長得又漂亮,漸漸地,來提親的,簡直要踏破門檻。
這許多人里,于家父母看上了在縣供銷社上班的劉干事。
劉干事家據說有點干部背景,供銷社又是當時的好單位。劉家人來提親時,還帶了桃和鐵盒裝的大白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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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人走后,秀花媽捧著大白兔糖的鐵盒子翻來覆去地挲。
“花兒,你看看,這是不是廣播里說的,咱總理送給國總統的那種糖?哎呀,這可是有錢也買不來的稀罕!也就是小劉在供銷社上班,才有這個便當……”
“小劉小劉的,得可真親,統共才見了人家兩面!”看媽那副兩眼放的樣兒,于秀花有些惱。
“這門親事,我和你爹可相中了,你別不知好歹!”
“你們相中有啥用,我又沒相中……”于秀花嘟囔著。
一聽這話,秀花爹惱了,老頭兒把煙斗往地上使勁一磕,“乓”的一聲響,嚇得秀花一哆嗦。
“你個賊丫頭,這幾年慣得你沒人樣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見天跟那個鏟煤的混在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