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簾子,慈姑手將九娘抱下車來,見只是眼眶微紅,忍住了沒哭,里輕念了聲:“阿彌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滿面地和馬車上一個年輕婦人說話。那婦人梳著朝天髻,了幾銀釵,穿月白梅花紋長褙子,圓臉上一雙杏眼顧盼神飛,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瓔。
幾步外,踱過來兩匹駿馬,嘶了一聲打了個轉,側停在馬車邊上。黑馬懸著白頸纓,配著畫花銀鞍,繡羅鞍罩。馬上那人高大偉岸,儀表不凡,輕輕一躍,下了馬,將韁繩給馬夫,扭頭道:“大郎下馬小心一些。”
慈姑著九娘的小手,覺得手里津津的,還微微發著抖,便彎了腰輕聲說:“小娘子莫怕,記得還跟去年一樣,娘子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那個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爺。車上那個去年沒見著,是你新舅母。下馬的那個是蘇家表哥。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
一旁的七娘聽見了,哼了一聲:“算哪門子的表妹——”卻被的母握住了。
九娘握住慈姑的溫暖大手,點點頭。阿昉這三年竟這麼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高八尺的蘇瞻邊,已到他肩頭。他眉目間雖然青,卻好似和蘇瞻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神俊秀,溫潤如玉,既悉,又陌生。九娘百集地看著幾步外的兒子,實在忍不住淚眼朦朧。
蘇昉朝王瓔和程氏淡淡施禮后對蘇瞻說:“孩兒先進去看母親了。”不待蘇瞻答話,便帶了小廝們和一應祭奠之往寺廟里去。路過孟府的這群婦孺,因知道是親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隨了個禮,卻見一個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大眼里噙著淚,翹鼻頭紅通通,小翕翕著,好似要說什麼。
蘇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長得好看。但好看到會讓人哭鼻子,卻還是頭一回見到。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寺廟門口的知客已迎了上來行禮:“東閣這廂請了。”
九娘看著蘇昉后捧著一手的生麻斬衰孝服的小廝,趕抬起小手,了眼睛。這傻孩子,大祥過去該有六七個月了,還穿這個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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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眾人等簇擁著蘇瞻王瓔浩浩進了寺廟。
開寶寺因供有佛祖舍利,歷來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鐵琉璃磚塔,高十三層,二十二丈,通遍砌鐵琉璃釉面磚,磚面圖案有佛像、飛天、樂伎、降龍、麒麟、花卉等。塔拔,風姿峻然。懸鈴在空中叮當作響,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塔頂,可見塔頂青天,腰纏白云,景致壯觀。這“鐵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蘇瞻跟著知客僧走在最前頭,忽地又停下腳來,微微側了子。待王瓔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卻明顯慢了下來。一行眷終于不用趕慢趕,暗暗地松了口氣。
想起以往,總要著嗓子惱著喊:蘇瞻!你長我短!你走慢一點!蘇瞻總是手背在后頭朝招招,卻會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嘆,前世,運氣也著實不好。
行到上方禪院,蘇瞻了院門,轉出手,低語了幾句,似在叮嚀王瓔小心門檻。王瓔猶豫了一剎,扶住那手,提了擺,了過去。眾人都停了腳,低了頭。
因上方禪院的門檻較其他禪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這里不慎絆過一跤,一條全新的銀白挑線十六幅褶蹭了半邊泥黃,蘇瞻笑得不行,稱是泥地里打滾的小狗。
人比人,氣死人。要不是病死,估計也會被氣死。
禪院里法會所需之一應都備好,大殿里面香煙繚繞,蘇昉一斬衰孝服,背對殿門,跪在靈前,背得筆直。
眾人殿,依次行禮,跪坐團上,五更時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彌陀經》,檀香漸濃。七娘才年方八歲,便有些打起瞌睡來。程氏輕輕拍了拍。睜開眼,見側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著靈前,撇撇,又自垂頭犯困。
待法會結束,知客僧上前行禮:“蘇相公,蘇東閣,方丈已在禪房等候多時,不妨隨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蘇昉卻搖頭不肯去。
兩個七八歲的小沙彌來引眷們去另一邊的禪房。九娘三步一回頭,那年依然背得直直的,繚繞不去的煙霧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卻似乎有一種說不盡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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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狠狠地擰了一把:“看什麼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輕嘆一聲,傻兒。
禪房十分簡樸,兩張羅漢榻,幾把椅,一張八仙桌。小沙彌們端上茶水,使們賞了他們幾個果子。
程氏讓小娘子們給王瓔正經見禮。
九娘跟在七娘后,行了福禮,里一聲“舅母安好。”卻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圇掉了。
王瓔早有準備,笑瞇瞇地讓使送了兩份見面禮。到了九娘這兒,王瓔招手笑道:“這個小娘子就是那個和我九姐排行一樣,生辰也一樣的小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