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見他被暈在練武場，孤零零地躺在漫天飛雪里，厚厚的裳下面約約洇出來，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扶他一把。
只有我敢。
可我年紀小，扶不，心急之下只能把上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他的上，我把手熱，在他冰涼的臉上，不停地喊他：「醒醒啊，不要睡在這，會生病的。」
可后來沈徹沒病，我卻結結實實地染了小半個月的風寒。
沈徹說我沒用，我不愿意吃那苦得臉疼的湯藥，他便著我的鼻子強地往我里灌，一碗藥，夠我跟他哭好久。
沈徹不耐煩，嚷嚷著再哭就揍我，可第二日來給我灌藥的時候，卻在后悄悄藏了一盒餞。
那盒餞，讓小小年紀的我認定了他是個好人。
皇宮里沒人理我，皇后娘娘也喜歡清靜，我沒事就跟在沈徹屁后面跑，他跟著先生讀書，我在外面聽著書聲用沈徹教我的法子捉鳥；他跟著師父練武，我模仿著他的樣子自己跟自己摔跤，沈徹不怎麼理我，只在我摔累了，倚著練武場那棵老槐樹睡著的時候，用腳把我踢醒：
「不要睡在這兒！」
沈徹不說話，我說，沒有人陪我說話的時候我就去講給他聽，他不回應我，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有時候他說我吵，說我腦子笨故事也講不明白，他說：「唐春庸，你笨這樣，以后在這皇宮里要怎麼活下去？」
我搖頭：「我不在宮里，皇后娘娘說，等我及笄，就讓我回去找阿娘的。」
「傻子，等你及笄，早不記得你阿娘長什麼樣子了！」
「我記得的。」我紅著眼和他爭辯。
「我記著阿娘的樣子呢，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上幾遍，我不會忘了的。」
沈徹看著我，半晌，又重新低下頭去讀書。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剩窗外的蛐蛐兒不停地在，吵得人心煩意，我覺得沈徹也有點心煩，估計是因為蛐蛐兒的聲讓他背不進去書，背不出，明天就要被夫子打手心。
夫子打人很疼，打完手心紅腫得半天握不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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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你都不信我，我不和你說話了，我捉蛐蛐兒去！」
04
我和沈徹的友誼在這沒人陪我玩的宮墻大院里持續了很久，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又是一個對朋友很大方的人，所以一起慢慢長大的那段時日，我會把我所有的好東西都分給沈徹。
皇后娘娘對我很好，時不時賞賜我一些好吃的糕啊啊酪啊的，我每次都會用油紙細細地包起來，揣在袖子帶給沈徹。
皇后娘娘對沈徹兇，從不賞他這些。
我想，沈徹大概是很難過的，如果我阿娘不讓我吃好吃的點心，我也會難過，所以我把那些致的吃食帶給沈徹。
皇后娘娘賞的，他吃了會開心。
這麼一帶，就是四年。
十二歲生辰那日，沈徹第一次給我回禮，是一件鵝黃的，領口繞著一圈細的白絨，暖烘烘的。
我特別喜歡，在第一次下雪的時候就穿在了上，那時候將軍家的兒來皇后娘娘宮中賞梅，看見我那裳，拽著我的胳膊在領口那圈白絨上了。
「殿下那日獵得的雪狐，原是用在了這里。」
皇后娘娘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盞，手招我過去：
「阿庸，這也快晌午了，徹兒想必又忙得忘了吃東西，你去，把這盤梨花酪給徹兒送過去。」
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賞賜沈徹吃食，我心里替他高興，歡歡喜喜地接了過去。
那是我第一次去地牢。
冰冷森不見天日，空氣里是揮之不去的氣和味，兩側的牢房里，不時有人探出頭來，長胳膊喊我「小貴人」。
「小貴人，你救救我，我家孩子才跟你一般大，他還等著阿爹回去給他買糖餅呢！」
也有咒罵：
「畜生，王八蛋，你們會遭報應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更多的，是些聽不清語調的哀號和，我垂著頭，跟著領路的侍衛亦步亦趨，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到牢房里背對著我坐在椅子上的沈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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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審訊犯人，抑或是已經過了這個步驟，跪在地上的人滿滿臉的，卻還是不妥協的樣子，偏頭往地上啐了一口，里說些什麼，我沒聽清，只看見沈徹輕輕擺了擺手，周圍的侍從便接連上前，按住了那個人的手腳。
之后的很長時間，我都沒辦法忘記發生在眼前的一切，被砍掉的手腳，滿地的鮮，震耳的哀號，以及……瓷盤掉在地上的一聲脆響。
「唐春庸，你怕我嗎？」
回答他的，是我連續幾日的高熱不退，太醫院說，是驚嚇所致。
躺在榻上噩夢不斷的那幾日，沈徹來看過我一次，他說我：「笨也就算了，膽子還小這樣。」
那次發熱之后，我又染了幾日風寒，徹底好起來，已經過了半月有余。
那件鵝黃的裳不見了，我到都找不到，問別人也都說沒見過，我懷疑自己做了個夢，夢里收到了沈徹送的一條，夢醒了，那也跟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