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是個好人,沒有再怪我,只是派了個唱曲兒的過來,什麼活兒都不要我做了,只讓我日復一日地學那首曲子。
皇后不再生我氣了,又恢復到從前那樣親切的口吻,拉著我的手,哄孩子似的對我說:
「阿庸好好學,等你及笄那日唱給本宮聽,好不好?」
țū́₃我乖乖點頭:「好!」
我這人蠢笨,學東西很慢,又不擅音律,那首曲子,更是比「唐春庸」三個字還要難學。
教我曲子的阿姐整日愁眉苦臉,罵我蠢笨如豬,問我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學不會,唱不對,故意不想讓活。
我搖頭,垂著眼不知所措。
我學著沈徹的樣子,不給自己飯吃,著肚子就可以記住那首曲子了,對此我深信不疑,畢竟當初我的名字就是這樣記住的。
可肚子的覺實在不好,肚子咕咕著,腦子就更加,我更記不住了。
我很著急,急得想哭,可學曲子的這兩個月,我一滴淚也沒有流出來過。
以前被沈徹罵的時候我總是會哭,沈徹說我是哭鬼,沒出息,但也會給我眼淚,說著再哭就揍我,但他從沒揍過我,還會帶餞給我吃。
沈徹已經兩個月沒有理過我了,他也不讓我和他說話,他說那是勾引,我不能勾引他,勾引他會挨打。
所以那天夜里,我坐在門檻上一個人輕聲哼那首曲子的時候,沈徹剛從外面回來,他沒看我,也沒跟我說話,只是把一包糖餅放在了老梨樹下的那張石桌上,便回到房中關了門。
我眨著眼睛坐在門檻上等了很久,可沈徹房的燭火,一刻都不曾亮起來過。
我得發昏,終于不再有心思去想那首記不住調子的曲子,坐在石桌前狼吞虎咽地往里塞糖餅,邊塞邊流眼淚,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麼,大概是糖餅太好吃了,被糖餅師傅的手藝所。
我想,我攢了很多月銀,等我以后出宮,要把城外那條街上的糖餅全都買來。
Advertisement
初夏的夜里不再像冬日那般安靜,蛐蛐兒又開始無休止地了起來,和著我的哭聲,竟是一夜未眠。
08
在下一個清明寒食即將到來的時候,我終于記住了那曲「阮郎歸」。
「鈿車驕馬ƭüₜ錦相連,香塵逐管弦。瞥然飛過水秋千。清明寒食天。
「花,柳懸懸。鶯房幾醉眠。醉中不信有啼鵑。江南二十年。」
教我唱曲的阿姐跪在皇后面前請罪,一遍一遍地磕頭,說已盡全力,但也只能如此。
皇后倚在榻上吃梨花酪,側頭瞥了我一眼:
「長得像,這樣便也夠了。」皇后大發慈悲地擺擺手,「行了,下去領賞吧。」
陛下封嬪的圣旨遞過來的時候,我還不明所以,跟著一眾人跪在地上,直到公公提醒,才曉得上前接旨。
公公走后,皇后被人攙扶著起,居高臨下地瞧著還跪在地上的我,薄輕啟:
「如此好的一個歸宿,別人想求還求不來,阿庸,傻孩子,你得謝謝我。」
我抬起臉,像小時候剛被太后撿回來時那樣仰頭看向:
「皇后娘娘,我是不是不能出宮找親人了?」
皇后走了,隔著一個背影扔給我一句:
「蠢貨,這后宮榮華富貴,還找他們做什麼?」
可我不想要榮華富貴,我只想去找我阿娘。
從皇后娘娘的宮里搬出去的那天,周圍的人都忙忙碌碌,生怕落下了些什麼,我穿著漂亮的裳,頭頂的釵環墜得我脖子疼,一只手扶著頭,蹲在地上收拾著我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值錢的,伺候的嬤嬤說,陛下賞賜了我很多好東西,樣樣都價值連城,可我還是想拿走我自己的那一袋銀子,那是我辛辛苦苦攢下的,我想以后要是得了機會能出宮去,我還是只帶這一袋銀子。
沈徹在我后站了很久了,他還是不和我說話,我也不和他說。
我東西,在皇后娘娘這里生活了五六年,所有珍貴的東西湊到一起,也不過一個小箱底。
Advertisement
我站起,把箱子里的一張字拿了出來,筆勢豪縱,遒勁有力,上面寫著「唐春庸」。
「不帶走嗎?」沈徹問我。
我抬頭,眼里蓄著淚,沒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說道:
「沈徹,你說得對,我真的快要忘記我阿娘的樣子了。」
沈徹不說話,像個啞,我氣他總是像個啞。
不告訴我他曾為了獵得一只雪狐險些摔斷了一條胳膊,不告訴我那條鵝黃的子為什麼不知所蹤,不告訴我那個未曾與我說過一句話的侍衛大哥為何會給我送吃的,不告訴我那包花種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不告訴我糖餅是從哪里買來的,城外的集市上有七家糖餅攤子,到底哪一家在亥時還有會有熱乎乎的糖餅賣……
他也不會告訴我,那首阮郎歸是陛下的心上人曾唱過的,我和他的心上人,長得有七分像。
我抱著那個輕得幾乎沒重量的小箱子,我珍貴的東西,像這個箱子一樣沒有重量:
「不記得自己什麼,不記得自己的家在哪,現在連阿娘的樣子也快忘記了,殿下,我不會再有親人了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