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徹上前,拾起桌上那張已經發黃的字:
「唐春庸,以后不要總是哭,哭是沒用的,還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后宮爭寵,是不見的刀劍影,你這麼笨,又是個哭鬼……」
我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他:
「我沒有哭,殿下,我再也不會在你面前哭了。」
我離開皇后娘娘宮中的時候,曾住過的那偏房已經被搬空了,只剩一張年久泛黃的字,上面寫著:
「唐春庸」。
唐春庸是誰,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大家只知道,那日宮宴結束,陛下新納了一個妃子,封號愉嬪。
只有十五歲。
09
搬出皇后娘娘宮中的第一晚,我害怕得睡不著,隨伺候的嬤嬤囑咐了我很多規矩,說侍寢是天大的事,切不可出一一毫的差錯。
伺候好了,就能榮華富貴,食不愁,伺候不好,也會掉腦袋。
我裹在被子里發著抖,本就心慌害怕,腦子又不聰明,嬤嬤囑咐的那些,我聽不懂,也記不住。
我想,我可能必死無疑了,可我還沒找到我阿娘呢,沈徹那日買的糖餅也還沒吃夠,「唐春庸」三個字更是沒練好,皇后娘娘的那包花種,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會開出什麼的花來。
想到這些,我眼睛就酸得厲害,但還是強忍著,我不能再做❤️哭鬼了,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好欺負。
陛下是夜半的時候過來的,上沾著初春夜里的涼意,他輕手輕腳的,像是怕吵醒我,走到床邊,看我睜著蒙著厚重的被子,只出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我,又笑了。
「你什麼名字啊?」
除了沈徹和皇后娘娘,陛下是第一個關心我名字的人。
「唐春庸。」
「唐春庸?」
陛下沒坐,退開一步依舊站立著:
「庸常之中,微芒不朽,很好聽的名字,朕記住了,以后就你阿庸好不好?」
陛下微微笑著,讓我想起了阿爹,雖然腦袋里沒什麼關于阿爹的印象,但我覺得,我阿爹應該也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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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
「陛下剛剛說的那句是什麼意思?」
「我們阿庸想知道?」
我點點頭。
「那你現在閉上眼睛睡覺,等明天醒了,朕再教你好不好?」
我有點擔心:「但是我……學東西很慢。」
「不怕,你才十五歲,日子還長著呢!」
那晚,我夢ŧų⁷見了我阿爹,雖然看不清臉,但像陛下一樣形拔,背站立著,微微俯,輕笑著同我說話,他說:
「阿庸,學不會也沒關系,日子還很長呢!」
10
陛下說的侍寢,和嬤嬤教我的不一樣,他說侍寢是因為陛下老了,自己一個睡會害怕,所以需要阿庸在一旁識字讀書,兩個人就不會害怕了。
這和嬤嬤教的不一樣,但我覺得陛下說得對。
他是皇帝,他會認字,會讀書,知道「古者先五谷而后桑麻」,知道谷雨之后就該播種移苗,埯瓜點豆……
他說史書上幽幽數千載,不過麥子了數千次。
他說如若可以選,種田或許會比批奏折有趣些。
我又想起了那包沒來得及種下的花種了,可距陛下口中那適合播種移苗的谷雨,已過了很多時日。
「陛下,那我們來年一起種花吧,我記得的,谷雨之后,那是最適合種花的時日。」
陛下看著面前的奏折,沒答應我,良久之后,就在我因為認不出書上那些字,已經昏昏睡的時候,迷蒙間,聽見陛下開口:
「阿庸,你日子還長,還可以種很多花,我就不陪你了。」
外邊人說,愉嬪娘娘盛寵不衰,看著傻呵呵的,其實是個十足的狐子。
「狐子是什麼?」我問嬤嬤。
「就是狐貍,絨絨的,像小狗。」
「那我知道,我曾經有一件雪狐做領子的裳。」
嬤嬤不吭聲。
「做了嬪妃也還是不能和殿下說話嗎?他欺負過我兩次,我也對他說了很兇的話,他可能是生我氣了,但我還是有點想他。」
嬤嬤還是不吭聲,像是沒聽見一樣,我抿起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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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話,嬤嬤不回應我,以后我就不能再說了。
當嬪妃不好,當嬪妃就要像沈徹一樣做個啞。
11
陛下的越來越不好,他教我讀書的時候,一口吐在了那本《爾雅》上。
我急得要哭出來,跌跌撞撞地開門人尋太醫。
陛下寢宮里,時隔半年有余,我終于又一次見到了沈徹。
他長高了很多,我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樣子,他垂著眼,面容平靜地和跪在地上的太醫對視。
我聽不懂太醫說的是什麼,只聽到了一句「并無大礙」,才稍稍放下心來,可陛下還是沒有醒,他吐了那麼大一口,一定很難。
太醫說陛下現在需要靜養,寢宮的人都撤了出去,只剩我和沈徹。
「愉嬪娘娘,近日可好?」沈徹輕聲問我。
我點頭。
「當真?」
我再點頭:「陛下待我很好很好,教我讀書認字,還不會嫌我笨。」
沈徹不再說話了,良久,我又重新開口問他:
「沈徹,陛下當真沒事,對嗎?」
「對!」
ṭũ₋「沈徹,你騙過我一次了,你不能再騙我第二次。」
「不騙你。」
沈徹說他不騙我,可陛下的神還是越來越差,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日日教我讀書了,他也不再批奏折,皇后娘娘來過幾次,要我好好照看陛下,我乖乖照做,不是因為皇后娘娘的囑托,而是因為我想讓陛下好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