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年還要一起種花呢！
「傻阿庸，只有你真的希朕能好起來。」
我覺得陛下說得不對，他是天子，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書上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底下的一切都陛下雨恩澤，大家一定都希陛下能夠好起來。
可陛下的意識卻開始模糊不清了。
他有的時候會抓著我的手流淚，里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他說他有兩個兒，其中一個才和我差不多年歲，兩個兒，都嫁得很遠，也沒能尋得個自己真正喜歡的如意郎君，他不是個好阿爹，他對不住們。
他說：「茵茵，這閨長得真像你，眉眼像，也像，我們的兒要是活到這個年歲，估計也會和一樣笑，會歪著頭要我給讀書，教認字，可是，若是真長到這麼大了，我又不能讓自己選，找個好人家。
「橫豎都是對不住的，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咱們小寶……走的時候，連阿爹都還不會喊呢，小小的一個在我的懷里，就那麼一點一點地沒了氣息。
「我知道，全是我的錯……」
那晚，昏昏沉沉里，陛下說了好多的話，他閉著眼睛，眼淚卻還是順著眼角往外流，人們說，百姓黎民之主，天下九五之尊，那該是人人都艷羨的一個位置，做夢都想攀到的一個高度，陛下說，若是能選，種田，或許會比批奏折有趣些。
我第一次開始對人們奉為圭臬的話產生懷疑，真的是這樣嗎？
12
陛下神不濟的這段時日，皇后娘娘和一干皇子時常過來探，但沈徹是不來的，瓜田李下，我在桌邊描摹陛下之前寫給我的字帖時，剛好寫到這個詞。
沈徹說他不會騙我，但我有些不信他了。
陛下已經病了太久太久，久到如我這般蠢笨之人，也已經把《爾雅》全部工整地抄寫完了一遍。
可陛下還是時常不清醒，我沒辦法給他看我寫的字，也沒辦法給他背我背過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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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可能是書讀多了，圣賢書里有太多機敏的道理和計謀，以至于連我這種頭腦也能有朝一日清明起來。
我把這些年存起來的銀兩全都給了一個到了年紀即將出宮的宮，讓去宮外悄悄請了郎中過來。
郎中在我生辰那日穿著戲服，畫著花臉藏在戲班子里，趁著人來給陛下診治。
他說陛下這病并非什麼難以治的頑疾，而是中毒。
「先生可有法子解毒？」
年逾花甲的郎中搖搖頭，頂著一張花臉回到了正咿咿呀呀唱著《漢宮秋》的隊伍里。
郎中說，陛下的毒在里日積月累，早就深五臟，再無治愈的可能，如很多人所愿，這天下，很快便要易主了。
我坐在宴席上，呆愣地看著面前唱得熱鬧的戲班，心里像是在冬日傾倒了一杯涼酒，又冰又。
我想，這大概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我籌謀計劃良久，只是驗證了一件很多人都清楚的事。
蠢貨就是蠢貨，讀再多書，也還是背不出《爾雅》，還是弄不懂這刀劍影的權力紛爭，還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出宮找阿娘，不知道怎樣才能救陛下。
殿外在下雪，雪厚重得像破了的棉被憑空把棉絮撒下來，臉上冰冰涼涼的，我才想起來，我很久沒有哭過了。
沈徹說，進了后宮就不能再哭了，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好欺負，我抬手，很用力地在臉上扇了一掌，不能哭，不能讓別人覺得我好欺負，那樣就真的沒有人能護著陛下了。
那天下了很久的雪，我的后一直站著一個人，我知道那是誰。
我開口：「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但是，陛下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后的人依舊像個啞，我想，這皇宮里的人，全都是啞，他們什麼都不說，了苦不說，無能為力不說，想得到什麼東西不說，有什麼也不滿也不說……
可我不是他們，我是個說話的人，從來都是。
所以我說：
「沈徹，你騙了我兩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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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春庸，萬事都和你沒關系，不要怪自己。」
「那和你有關系嗎？和皇后娘娘有關系嗎？」
一片長久的沉默后，肩上多了一件大氅，領口是白茫茫的雪絨，隨著漸起的風，輕地蹭著我的下。
「唐春庸，我不會再騙你第三次了。」
他說他不會再騙我，所以那天我沒有得到答案，但我想我確實是聰明了一些的，因為我什麼都知道了。
13
隆冬漸深，馬上就要除夕了，整個皇宮都掛起了紅燈籠，熱熱鬧鬧的，只有陛下的寢殿安靜異常，我坐在桌前，認認真真地寫著福字，卻怎麼也寫不好，氣得了一地的廢紙。
「阿庸這是在和自己生氣？」
聽見聲音，我驚詫地回過頭，陛下就站在后，俯撿起我才扔在地上團一團的福字：
「寫得是有點丑啊，哈哈，不過沒關系，我們阿庸日子還長著呢！」
眼睛又開始酸了，我強忍了忍，在旁邊讓出了一個位置，方便陛下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