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筆,蘸好墨,微微傾下,寫下了個「福」。
陛下寫完,站直子,側朝我笑了笑:
「阿庸有什麼新年愿嗎?可以告訴我,朕的圣旨什麼都能實現,哦,但你要是想要天上的星星,那可不行。」
我吸了吸鼻子:
「回家,我想回家找阿娘。」
「好,那就回家找阿娘。」
大概是病著,站著沒什麼力氣,我拉過一旁的椅子,攙扶他坐下。
陛下寫好我的那道圣旨,遞給我,要我拿好,又重新拿出一張紙來,我站在旁邊研墨,上面的字,我有的認識,卻看不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有兩個字我看懂了:「沈徹」。
「沈徹?」
「是啊,」陛下點點頭,「沈徹!」
「這臭小子,總覺得朕不喜歡他,他娘也這麼覺得,所以從小就他努力用功,這幾個孩子里,就數他最能吃苦。
「但朕怎麼會不喜歡他呢,都是朕的孩子,看著他從一個小小豆丁一點點長大人,看著他越來越沉默寡言,越來越喜怒不形于,后來他終于高興了一點,朕悄悄打聽了一下,是因為皇后撿了個小姑娘回來,小姑娘說話,總是嘰嘰喳喳的,朕就想啊,總算遇到了一個能玩到一起的,可千萬別把人家小姑娘嚇跑了。
「朕怎麼會不喜歡他呢,」陛下垂著頭,蹭了蹭臉,「他分明是朕最喜歡的那一個。
「所以才不想他走到這個位置上來,高不勝寒啊,他不知道,坐到這兒,失去的,總比得到的更多。」
「他知道的,他明白,」我開口,「陛下,對不住,全是我的錯。」
那高有什麼?沈徹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不顯山水,讓所有人都覺得,皇帝并不喜自己的這個小兒子,哪怕他是皇后所生,哪怕他的舅舅是當朝丞相,哪怕未來有可能會嫁給他的子,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的兒。
但沒有皇帝的寵,再多的依靠也是沒有用的,這世上,憑一道圣旨就能改變的事太多,那是儲君之位,是萬人之上犬升天的權力中心,沒人愿意去賭一個或許,一個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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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他,他盡力不理,盡力反抗,用盡了全部力氣,只想掙開這個桎梏,可后來,皇后撿來了一個孩,隨皇后姓,唐春庸。
把自己的披風給他穿,把手熱了,捧住他凍僵的臉,給他帶皇后賞賜的梨花酪,嘰嘰喳喳地講一個又一個理不清楚的故事。
很笨,又哭,只是喝個湯藥也要皺著臉哭個不停,吃餞,明明不是什麼值錢的好東西,卻靠這個,就認定了他是個好人。
「唐春庸,你笨這樣,以后在這皇宮里要怎麼活下去?」
「我不在宮里,皇后娘娘說,等我及笄,就讓我回去找阿娘的。」
是了,不會留在這宮里,要回去找阿娘的。
沈徹想,這樣也好。
他沒抱過什麼期待,他知道,他不能把唐春庸困在這兒,一輩子都像他一樣,把自己活個啞。
可唐春庸就要被皇后送進后宮做妃嬪了,在十五歲的時候。
沈徹明白皇后的意思,唐春庸就像是沈徹的ťūₗ七寸,被皇后掐在手里,他只能選擇聽從他們的擺布爭權奪位,抑或者讓一個無辜的孩死在回家找阿娘的路上。
眼淚掉到硯臺上,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弄懂沈徹不說出來的那些話,我這個人笨得厲害,而他又是個啞。
「怎麼會對不住呢?」陛下輕聲開口,「我們阿庸什麼都沒做錯,像沈徹那個臭小子一樣,都是好孩子。」
座上之人目模糊,在靜悄悄的冬夜里很輕地嘆了口氣,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唐春庸的樣子,小小的一個,聲音發著抖,地唱著一曲「阮郎歸」。
那曲子他知道,茵茵曾經唱過:
「花,柳懸懸。鶯房幾醉眠……」
哪里知道什麼鶯房幾醉眠,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那張臉長得像誰,以為唱完這首曲子就能回家了,所以很認真地記,很用心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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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知道,那是皇后養在宮里,又特意送過來的人,他得收著,要不這丫頭活不下去。
茵茵,這丫頭長得像你,當年沒能救得了你,如今,我想能救救。
還是小小的一個孩子,什麼都沒做錯。
那夜,陛下神很好,他寫了兩道圣旨,教我寫了福字,還看了我抄的《爾雅》
「木謂之華,草謂之榮,不榮而實者謂之秀,榮而不實者謂之英……
「阿庸無須懂那些個圣賢道理,知曉山川草木,天地河流,知曉曠世廣闊,星河浩瀚,足矣。」
我點頭:「我知道,這就是陛下跟我說過的,庸常之中,微芒不朽。」
「我們阿庸真聰明。」
「春庸」,那的確是個好名字,無論是即將到來的春天,還是微芒不朽的庸常,都是很好很好的。
陛下,我現在真的明白了。
我想,那個在門外坐了一夜,聽到了我們全部對話的人也明白。
因為,他比我更早地哭了出來,我聽見了!
沈徹,你也是個哭鬼,但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沒關系的,就像我從前也在你面前哭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