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雖然歌頌盛世修典，可修典工作本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窮首皓經，看不到盡頭。
在事事都講求效率的今天，誰會愿意做這種毫無捷徑的「笨功夫」呢？
因此，在柏松溪病退后，沒有人愿意接手這個項目，最后只有年輕的柏辛樹咬著牙，挑起大梁。
他理應是最堅定的，可是——
修典八年，越是深到中華文化中去，越是惶恐。知道得越多，越察覺到自己的無知。
百川淵藪，熔古鑄今。卷帙浩繁的中華古籍，中華大典真的能找全嗎？
中華大典，真的足以配得上「中華」兩個字嗎？
永遠都不能。
做中華大典，又有什麼意義呢？柏辛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柏辛樹格斂，面上表向來不多。他下心里的疲倦，向夏老介紹：“這兩位是新加古籍中心的同事，左佑佑，簡行舟，帶來給夏老見一見。”
左佑佑規規矩矩行禮問好，然后像個小學生一樣，拘謹地坐在一邊。
夏老端詳了兩人一陣：“年輕好啊。你們是中華大典的未來，也是中國古籍的未來。你們是年輕人，更知道年輕人在想什麼——必須讓更多青年到中國古籍的魅力，我們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才能活起來，只有植在廣大中國青年的心，中華文脈才能更好地傳承下去。”
左佑佑覺到夏老的目落在自己臉上，趕忙拘謹地點頭稱是。
夏老突然說：“左佑佑，期待你的表現。”
左佑佑不知道為什麼夏老突然cue自己，一個激靈：“好！”
夏老又看了左佑佑一眼。這個孩是老友季之林特意向自己大力推薦的，他對這個孩子分外好奇：“話說，XSWL是什麼意思？”
左佑佑：“好……啊？什麼？”
今天早上，季之林剛剛發微信，問他這個寫是什麼佛教用語。夏往顧居然被難住了，查了許久也沒查到，很不甘心。
左佑佑瞳孔地震。
夏老這麼的嗎？
“是網絡用語。”左佑佑連忙拘謹地說，“是「笑死我了」的拼音簡寫。”
夏老和柏辛樹兩個人的臉上齊齊出強行忍耐的扭曲神。左佑佑還在不明所以，無辜的圓眼睛看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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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辛樹深呼吸，夏老也在深呼吸。過了一會，夏老問：“類似的用語，還有什麼？”
左佑佑再次震驚：夏老真的這麼！
“ssfd瑟瑟發抖，zqsg真實，yygq怪氣，u1s1有一說一。”左佑佑認真地科普。
“教了。”夏老鄭重地左佑佑道謝，左佑佑紅著臉擺手：“沒什麼用的流行話……不值得一提。”
“流行用語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夏老認真地說，“了解時代文化，是文化工作者必須要做的功課。如果我們永遠都抱著所謂「正確的」文化，拒絕接近大眾流行，又如何能讓傳統文化走向大眾？”
簡行舟出若有所思的表。
夏老年歲已高，談過信陵缶拍賣的事宜后，力不濟，告辭離開。臨別前，送給左佑佑和簡行舟一人一本書。
夏老走后，左佑佑滋滋地翻開夏老送自己的書。扉頁上，是夏老的親筆題字：
左佑佑史惠存。
夏老用筆題豎排繁字，左佑佑對著「史」兩個字，左看右看。可能是面上的迷茫太過明顯，簡行舟忍不住說：“「史」，是對有文化的的雅稱。”
左佑佑遭到了簡行舟的錘，瞬間覺自己像個文盲。
簡行舟又告訴：“出于禮節，你需要發一段話給夏老，作為謝。”
柏辛樹說：“左佑佑的手機壞了，我替你們兩人統一發即可。簡行舟，你來編輯。”
左佑佑看著簡行舟用繁字打了一段古文，以「順祝時祺」作為結尾，趕悄悄記住。
不會沒關系，咱可以學嘛。左佑佑安自己，隨即又有點喪氣：可是自己不會的也太多了……
“慢慢來。”柏辛樹突然說。
左佑佑猛抬頭：“啊？”
“我是說，你不要心急。”柏辛樹瘦瘦高高，淡淡的影子落在左佑佑的上，“做古書是一輩子的事。中華文化太大了，太多了，在中華文化面前，人永遠都會覺得自己無知，人也永遠無知。”
柏辛樹低頭看著，面容和聲音依舊平靜，“所以，不要沮喪，找到你自己的節奏。”
左佑佑看著柏辛樹的背影，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老大這是在……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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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真不容易，因為家道中落，有這麼多慨。
嗚嗚嗚，憐了。
第14章 我是如何運用邏輯學和哲學套路老大的
“老大！”左佑佑追了上去，“謝謝您安我。”發自肺腑地說，“過去的挫折都會過去，您的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柏辛樹猝不及防收到鼓勵：“？”
柏辛樹這輩子都沒直接表達過，也沒遇到過直接表達的人。如今左佑佑用灼熱（？）的眼神盯著他，目中滿是意（憐），柏辛樹居然，臉紅了！
他！居然！臉紅了！
柏辛樹心瘋狂唾棄自己，維持著淡淡的眼神，一言不發地悶頭向前走去，步子越邁越快。
左佑佑在后一溜小跑地跟上。
拐進小巷，華夏書林的舊銘牌就在眼前。
簡行舟大步向前走去，柏辛樹卻漸漸慢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