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書林」四個字在他眼前放大,愈發沉重。
柏辛樹在門口停住了腳步,輕輕地、疲倦地嘆了口氣。
左佑佑從他邊興沖沖地經過,柏辛樹突然住。
“左佑佑。”
左佑佑短發的發梢隨著腳步開一個活潑的漣漪:“嗯?”
“崽……老大,你我?”
柏辛樹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指了指手上的腕表:“到了下班的時間。你不下班嗎?”
“我有太多不懂的知識了,需要惡補。”左佑佑想起那一堆賬本,咬牙切齒地,“我非要和東亞賬本死磕不可!”
柏辛樹:“你倒也不用急。”
聽聽,聽聽。
知識分子繞著彎委婉呢。
他本就想說,我急也沒用吧!
資深乙方左佑佑忿忿腹誹,面上淡定道:“總要面對的。”
柏辛樹看著張牙舞爪、力充沛的左佑佑,再想想疲倦的自己。
有被卷到。
他忍不住問:“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知識是無限的,有限的生命永遠都無法理解無限的知識……你覺得求而不得地過一生,真的有意義嗎?”
柏辛樹話一出口,就后悔起來。
干嘛要說這些呢?
能懂嗎?
左佑佑轉過頭,一雙圓圓的黑眼睛看著他,清脆而肯定地說:“當然有意義!”
“只要去做就有意義。”左佑佑斬釘截鐵地說,“完比完更重要。”
柏辛樹微微睜大眼睛。
因為職業的影響,柏辛樹對自己向來嚴苛,兼之有一定完主義的強迫癥。在他看來,高標準、嚴要求才是天經地義的,做事就要追求完。可如今,左佑佑卻告訴他,完比完更重要?
他向來斂的臉上,出有些困的神。
左佑佑看著柏辛樹的表,心里暗暗吐槽:嗄,力求完的優等生,大概從小都是游刃有余地做功課,從來沒有們這種學渣趕作業的苦惱。
柏辛樹長得好看,此刻面上帶著一彷徨和脆弱,在暮四合的時分,深刻的面部廓被夕的余暉鍍上一層和朦朧的邊。
沖昏了左佑佑的頭腦,立刻忘了自己文藝的人設定位,心中油然而生一媽媽面對好大兒的憐。
左佑佑擼起袖子,開始對著自家老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推心置腹地分工作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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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一份工作做乙方,寫文案,每一個甲方心中都有一個預期的、完的影子。但事實上,乙方無論怎麼寫,都不可能達到甲方心里「完」的標準。工作,就是心向「完」、妥協的過程。甲方和乙方通過向著「完的影子」不斷調整,最后才能得到讓彼此尚且滿意的結果。”
“雖然我寫的文案不是「完」的。但是你能因為它不完,就認為它沒有意義嗎?換言之,「完」只是真實的影子,本來就只是個虛假的概念,這個影子本又有什麼意義?”
柏辛樹被問住了。
他額頭上的劉海地搭在眉骨上,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層困的影。過影,他靜靜地看著左佑佑,在試圖尋求一個答案:
“「完」是真實的影子——你在引用柏拉圖的說?”
柏拉圖?
左佑佑跟柏拉圖不,但暗地咽了下口水,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拜托,那可是柏拉圖哎!誰還沒點虛榮心呢?
“柏拉圖說得對!所以,完只是一個影子。”左佑佑收獲了柏拉圖撐腰,理直氣壯地說,“完不是「真實」,完是「真實」的倒影,是虛假的。我們能做的,就是認識到影子是假的,轉去擁抱真實。完比完更重要。”
柏辛樹沉默了一會:“所以,柏拉圖才說,人最終要走出,留在真實世界。”
謝柏拉圖,在這一刻,兩個頻道不同的人奇特地對上了電波。
柏辛樹想著自己的家族,固執地追問:“可是,真的要這樣過一生嗎?窮其幾代人,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
中華文化卷帙浩繁,「完備齊全」的中華大典注定只是一個理想。
生活不是主旋律電影,沒有人是高大全,也沒有人會永遠堅定。
生在這樣的家庭,去完祖輩未竟的理想似乎是水到渠的事。
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這是柏辛樹自己的選擇嗎?
年復一年,他也開始搖,并到疲憊。
左佑佑看著柏辛樹的表,敏銳地意識到,這個人正在鉆牛角尖。
巧了不是!
,左佑佑,資深乙方,對付鉆牛角尖的甲方,經驗富!
要看看,這世上有哪個能難倒左佑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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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你的想法不對。”左佑佑斗志昂揚,狗膽包天地教訓起柏辛樹,“你弄錯了邏輯關系。”
“邏輯?”柏辛樹震驚,“我和你聊人生,你居然和我談邏輯?”
左佑佑叉腰:“難道柏拉圖不講邏輯?”
開玩笑,誰會說一個大名鼎鼎的哲學家不講邏輯?
,專業牛角尖打孔,邏輯鬼才,左佑佑。
柏辛樹果然被左佑佑繞了進去,敗下陣來:“講的講的,柏拉圖認為邏輯很重要。”
左佑佑教訓柏辛樹:“有限的生命和無限的知識不是對立的關系,人注定死亡的命運和不想死的才是邏輯上的對立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