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芙從前曾聽聞時便覺此乃低劣香品,雖不至嫌惡,卻也絕不焚之。
這如何能不令深知喜惡的篆兒一再詫異?
“有的有的。”香婆邊應聲邊從挎在臂彎里的竹籃里取出來一只小盒,打開來,里邊盛著數枚香丸。
“焚上一爐吧。”姜芙微微點頭。
香婆應聲,將手中香爐放到桌上,爾后作利索地為焚上了一爐小四和香。
待香在香爐里漸漸化開,細嗅中已能聞到香氣,雖遠不及四和香之味,卻也有著與四和香截然不同的自然之香,清新樸素,仿若置于山林之中。
而這香氣甫一鼻,姜芙便覺鼻腔發酸,瞬時紅了眼圈,險險落下淚來。
為不讓篆兒察覺,轉過頭看向窗外,道:“篆兒,我想吃胡記的芙蓉餅與糕,你去為我買些來。”
“是,篆兒這便去。”篆兒領著香婆退出珠簾外,給了香婆香錢,便照姜芙的吩咐下樓去了。
鼻的小四和香的味道愈發濃郁起來。
姜芙腦子里滿是當初沈溯為捧來這麼一爐小四和香時當著他的面嫌惡地將香爐掃落到他面前時他低著頭蹲下來一言不發將破碎的香爐拾起的卑微模樣。
時至今日,仍清楚地記得那彌漫在屋里的小四和香的味道,正是此刻這香爐里氤氳出來的味道。
從前嫌惡極了這味道,甚至恨極了自己竟記住了這個低廉的味道,如今卻是慶幸自己記住了這個味道。
他曾道,他知喜好焚香,然他置辦不起所喜之香,唯有這小四和香,愿不嫌棄。
只是當時他的話將將說完,便將他才為捧上的香爐給砸了。
直至死,從不曾去想過對他所做的一切可有傷著他。
愈是想著沈溯,姜芙愈覺自己鼻腔發酸得,極力眨了眨眼,不教自己掉下淚來。
想他,想極想極。
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著他?
倘上門去尋他,可會駭著他?
正當滿腦子都只想著沈溯時,樓下傳來篆兒的驚呼聲,忙站起朝窗外探出頭去。
只見熙熙攘攘的街上,篆兒正彎腰撿起掉落在地的油紙包,一邊氣呼呼地對停在旁的一名布男子說著什麼,似乎是這男子撞到了以致手中的油紙包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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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芙本只是瞧瞧出了何事,篆兒可有傷著,然當的目晃過篆兒旁那名布男子上時,一雙眼便有如膠在他上了一般,再移不開。
他是……他是——
男子著灰麻窄袖短衫長,打著綁,足著鞋,長發以繩束髻,腳邊擱著擔子,擔子兩端挑著馬頭竹籃,籃中盛滿各品鮮花,顯然是個賣花郎。
他始終低著頭,不曾抬起過。
篆兒說道了些話后便不再理會他,轉往寶津樓里走來,男子在原地杵了杵,待篆兒了樓,他才將擔子重新挑至肩頭,低著頭離開。
見得他離開,姜芙忽地離開窗邊,忙不迭地往樓下跑去,急切之甚險翻桌上的香爐。
篆兒正行至樓梯拐角,便見著姜芙神急切著急忙慌地自樓上跑下,驚了一跳,忙問道:“娘子這是上何去?可是生了何事?”
誰知姜芙并未理會,只急匆匆與而過。
篆兒自也顧不得其他,當即轉跟在后。
不想姜芙此時轉過了來,盯著喝道:“不許跟來!”
篆兒忙停住腳,然而面上卻是著急,“可是娘子——”
“你就在樓上等我。”姜芙飛快打斷的話,“不許跟來!”
說完,將裾一提,愈發匆匆地朝外邊大街上跑去。
篆兒心中雖然著急,卻又不敢不從姜芙的吩咐,留在了寶津樓里等。
姜芙出了寶津樓,照著方才那賣花郎離開的方向追了去,不顧朱釵歪斜,引來不路人注目。
也幸而三月的金明池周遭百姓絡繹,那賣花郎走得并不快,姜芙仿若不顧一切般地追了好一段路后,終是瞧見了他的背影。
此段路行人已稀松,賣花郎不再往前,而是于路旁擇一空,將肩上盛著鮮花的竹籃放了下來。
他停下,循他而來正在不遠的姜芙也停了下來,遲疑著害怕著,遲遲不敢上前去,就這麼遠遠看著他,看他將竹籃里的花擺放好,看他隨意地坐在旁的一方石墩上,看他從環在腰間的褡褳里拿出半個炊餅,掰一半留一半,低著頭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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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姜芙的視線倏地模糊起來,抬手了眼角,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對于沈溯,至死都滿懷著恨意。
心有所屬,卻被迫嫁與他,淪為全京城茶余飯后的笑料不談,更是讓姜家由此不幸直至滿門被誅曝尸荒野。
諸般一切,都認定了是因他而起,以致對他恨之骨,是以從不曾正眼瞧過他一眼,從前便是連他是何模樣,都道不上來。
是死過一回又重新活過來之人,死在十九歲那年,被自認為兩相悅的蘇澤與自.好的金蘭之友連錦心合謀害了命,然而昨日卻又在這世上醒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