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默見我眉宇間憂十足,只安我道:「無妨,小傷而已。」
見他這般無所謂的模樣,我竟不知從哪里生出一子氣來,憤憤道:「服。」
他微微一愣,忽而笑起來,聽我的話乖乖解開服的系帶,道:「我初見姑娘,教姑娘替我包扎傷口,姑娘也與我說了這話。」
我亦愣了愣,垂下眼睫不語,心下卻十分茫然,一時不知是如何做想。懷想那時我尚是他脅迫,包扎得不不愿,如今這樣介懷他的傷口,又是出于各種心境呢?
此時自然是找不出繃帶藥的,好在只是割破了皮,當務之急是要先將止住。
我環顧周遭,發現先前使們乘在托盤里的尚是干凈完好,便上了池岸撿起逃犯被打落在地的匕首,將裁規整的長條后,小心地拿在手上過去找宋引默。
他仍泡在水池中,含笑著看我搗鼓。我氣不打一來,瞪他一眼,道:「大人這樣沒常識,連傷口沾不得水也不知嗎?快些起來。」
聞言宋引默眼底笑意更甚,似乎是極樂于看見我因關切而惱怒的模樣,笑著連應了兩聲好,便從湯池中站起來,坐在池岸邊含笑著我。因了要包扎的緣故,他半敞了上袍,出傷的右臂之余,袍里面的景亦一目了然。先前泡在池中,他坐起后,剔的水珠從流暢的腹線條一路劃至馬甲線,肩若削,腰如約素,真真是一派人的好景致。
我卻沒什麼心思看,只跪坐在他邊,另拿一塊干凈的帕子輕輕拭去傷口周圍的水,再拿布條小心翼翼地將傷口一圈圈包好。
正當我系結時,他輕聲開口:「腰間雙綺帶,夢為同心結,姑娘說,『結』是相思的意思。」
我系結的手微微一滯,旋即不聲地將這片刻失神掩去,繼續系結,一面抬眼他,道:「過了這樣久,大人竟還記得。」
他淡淡笑了,不再言語。我亦不說話,空空的殿堂里,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與泠泠的流水聲織在一起,令人心底澄凈而歡喜。
待宋引默換好了管事送來的后,便要將重傷的逃犯押送回大理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與我告別道:「務在,我便先同春桃姑娘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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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發尚有些潤,我輕輕點了點頭,道了一句大人走好。
他輕輕一笑,道:「秦二予你的獬豸符你必得好好收著,若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示人。」
我想起懷中揣著的令符,雖不明所以,但宋引默所言必有他的道理,便應了一聲好。
宋引默見狀,眼眸微彎,又道:「我予你的雙魚佩也要戴好,日日都要戴好。」
我不理會他,目落至捆在馬背后尚未止的逃犯,很有些憂心,道:「大人先前為了救我將此人重傷至此,可會被追責?」
宋引默瞥他一眼,眼底頗有些輕蔑之:「重傷又如何,便是要他一條命也是輕的。姑娘不必介懷,此人在西北借著行商名號,與西涼國做軍火生意,買賣軍火甲械。昭國敗類,罪無可恕。」
軍火?敵國?這樣的人又怎會認識公子?
我想起逃犯看到公子的獬豸符后恨意昭然的模樣,一時串聯不起其中關竅,于是不再往深細想,只同他點了點頭,道:「料想大人還要審問這人,快些回去吧。」
宋引默同我道了一聲保重,便利落地翻上馬,向我揮了揮手,一騎絕塵再無蹤跡。
我目送著他影漸遠,腦海中思緒紛飛之余,不知為何一陣空落之襲上心頭。
然而我才沒時間傷,此行公費游玩一趟的目的我自然是沒有忘的,公子的裳還在包裹里規規矩矩地躺著不是?
經歷了這樣大一通波折,待我哼唱著《洗刷刷》將公子的服盡數洗凈擰干之后已是日薄西山了。
彼時我將將打包好,回頭便看到日暮下殿門邊倚靠著的一個纖長清雋的影。
他正垂首漫不經心地把玩一把折扇。他的手是最好看的,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握著扇柄,忽而將其展開,似要細細觀扇面。暮時暈最是溫暖和,地落在他上,依稀可見得空中躍著的細小塵埃。而他本人則一塵不染的,恍如超凡塵俗世而存在的仙。
他慣以銀冠束發,一縷墨發沿著額角地垂落,遮住了他的側,只約出邊清淺的弧度,其形蕭蕭如松下風,其神軒軒如朝霞舉。縱是看不清他的臉,也知其人必是天人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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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有些怔然,卻聽他輕笑著開口,問道:「映妝先前唱的是什麼曲子?這般曲調倒從未聽過。」
我忙回過神,答道:「是奴婢信口胡謅的小曲,上不得臺面。」
他側首看我,眼波瀲滟,低低一笑,道:「曲調雖有些怪異,卻勝在輕快,不曾想過,映妝于樂理上也有些造詣。」
委實對不起大張偉老師。
我干笑,道:「公子過獎,著實過獎。」
他勾笑了,便轉過去,領著我出了碧清泉宮,一路上了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