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上前把裴云川給拉回去，他也看見了我。
他如今氣甚大，不僅會離家出走，見著了我，驀地站了起來，指著我巍巍道：「你別過來。」
說完不及我反應，放下懷里的黑狗翻就坐在摘星樓一側的欄桿上，一半子霎時懸了空，若摔下去，便是碎骨。
「裴云川，你做什麼！」我急了，就這般吼出了聲。
他轉頭去看我，眼睛已經紅了，聲音也因害怕帶了：「我答應你，這婚我，但你也得答應我一樁事，你若不應，我今兒個就從這里跳下去。」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沒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盡量放了聲音問道:「答應什麼？」
面前坐在欄桿邊的影肩部輕輕發著抖，似乎又在哭了，但哭腔卻沒有從嚨里溢出來，他只是低聲道：
「阿，現在不比從前了，當年在宮里時你是遭了棄的，被我放邊珍而重之地養著。
「我這麼個閹人，沒什麼眼界，心本就小，滿打滿算只能裝得下你一人，我總盼著你好，將來能出息，因而替你尋來了機會讓你出宮。
「你如今是君侯之，我不過是個卑賤奴仆，你若要嫁我，人言可畏，世俗亦沒辦法容你，我知道你這孩子死心眼，認定了的事從來都不愿回頭。
「所以啊，你同我婚，無需鋪張，無需宴賓，更無需對外宣揚，你的份不該是我來娶你，應當是你娶我才對，蓋頭由我來蓋，房也由我來守，這污名與笑柄合該讓我背。」
他愿意同我婚，卻如何都不肯以這樣低賤的份娶我，只能用死來威脅我，求我將這樁荒唐婚事變一個只屬于他一人的笑柄。
裴云川的眉目隔著風雪反倒愈發模糊，我看不出他此時是什麼表，只是覺得他此時似隔在霧里一般。
我倏忽間覺得，他是我這輩子都沒辦法抓住的。
「我答應你。」
良久，我在風雪寂靜之時出了聲，繼而一步步走到裴云川面前，不及他反應，一把將他拽下來，拽進自己懷里。
以前總是他在天寒時暖著我，倏忽多年而過，我的寒疾其實早已痊愈，偏生是他落下一病骨，總還瘦得厲害。
我便只能盡可能暖著他，用袖子替他去眉梢發尾沾染的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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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川知道自己又耍了小子，也不再惹我，只在我懷里悶悶兒出了聲：「阿，我最近總在想我干爹，跟他比起來，其實我命真的很好了。」
8
裴云川的確是個再小不過的人，他眼界小，心自然也小，任外邊兒什麼樣，他偏生只知道在宮里守著一個我。
在他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公主后，哭上一頓，同我甩上幾次臉后，一切倒如常，也再未曾耍過任何子，反倒是愈發對我讀的書上了心。
薛道然后來對外說何謙是走夜路時失足落了井，亦收了裴云川讓他做自己的干兒子，調他到司禮監中自己的手下當差。
薛道然是裴云川命中的貴人。
然而，在這宮里啊，奴才便是奴才，搖尾乞憐、奴骨之人才能活得長久，他們只看得眼里的利益，那些正常人才有的七六他們從不放在眼里。
薛道然和裴云川都是同類中異化而生的畸，因而薛道然憐憫裴云川一如他在憐憫自己。
薛道然同那元宮的使霖煙是對食，薛道然若得來什麼好事，總想著往霖煙送，有時候也會讓裴云川去霖煙傳話，同霖煙吃上一頓飯，說些宮里的事全當解悶。
兩個人其實都是很溫和的人，只是霖煙同薛道然之間好似總若有若無地隔了層什麼。
話語間如平常人家相幾十年的夫妻，然而霖煙卻恰到好地同薛道然保持著距離。
他們之間對食數十年，未曾同房一次，也未曾有過旁的肢上的接。
兩人一走時，薛道然出手，霖煙也只是極為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卻再不肯旁的。
說來也不過如人飲水，旁的人自難知其中冷暖。
而我卻也在不久后同薛道然行了師禮，薛道然舊日是讀書人，未宮之前也是京都出了名的才子，后來在宮里當差幾十年，大多數人便也忘了薛道然過去的風。
薛道然曾問過我想學什麼，我也不避諱，我要學兵法、學權斗，我并不想再讓自己的命被旁人攢住，將來若大廈傾覆，我得有能力將裴云川給護住。
這話從一個子里說出來其實太過可笑，但薛道然也的確是個脾氣甚好的老太監，他的脊梁雖被下這道刑傷給彎了，當了幾十年奴才，骨子里卻總還有一子讀書人未盡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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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不愿師禮，也自覺自己當不起我的老師，只能偶爾同我講些文章。
一晃三年而過，天下早就已經了套，這宮里的人卻渾不知宮外疾苦，依舊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
宦弄權，帝王昏庸，而太子亦在那一年因罪被囚，五皇子白湛嗜殺狠厲，反倒最得盛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