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兒手腳冰涼,不知如何作。
未曾有人教我如何接客。
似乎娘們默認,麟哥兒是會帶我走的。
還是王爺發話,讓我先走,改日再來見觀音。
我如提線木偶一般隨眾人退至幕后。
回首,看聲犬馬,笑連連。
而自己卻如墜冰窟。
原先娘要柳娘笑,說是接客必須學的,而今才知,不笑也是錯的。
33
我要上樓,突然后門一陣推聲。
卻是從底下傳出。
我似心有所,抖著拉開門。
一只手探進,指甲里盡是泥,胳膊上有許多剮蹭的痕。
我的視線順著胳膊往外看。
麟哥兒趴在地上,半邊子癱在地,后一麻繩拴著一團看不出人形的水婆子。
痕順著腰一路蜿蜒,爬過他來時的路。
我力跪伏在地:「哥!」
他睜開充腫脹的眼睛,攤開手,里面是二兩銀子。
「鵲兒,我,我要來錢了。」
我淚如雨下,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不讓自己發出聲,驚擾到后面的客人。
麟哥兒目無助地著我上了妝的臉。
他啞然,張口卻像是被奪了舌頭,發出嗬嗬的靜。
我以頭搶地:「哥,不夠了,不夠了。」
34
麟哥兒高燒不退。
大夫來看過,說沒用了。
有看客說,水婆子不知怎麼砸開窗戶跑到賈家,撞上了出門禮佛的老太太的馬車。
嚷要找啟郎,說要錢。
被家丁拖到巷子里,生生打死。
麟哥兒本來在外頭找朋友借錢,聽到風聲,扔下酒碗就跑。
等他發瘋地撞開賈家家丁,撲倒在水婆子上時。
水婆子早就斷了氣。
賈老爺從角門出來,邊跟著妾,替他用帕子掩住口鼻。
他如同看街邊乞兒,圈里的豬牛,輕蔑地皺起眉。
賈老爺水婆子瘋子,麟哥兒瘸子。
他讓麟哥兒把拉走。
倒也是實話。
但麟哥兒卻目眥裂,沖上去打了賈老爺一拳。
父子第一次相聚,竟是見了。
麟哥兒被打得半死,賈老爺在邊上把熱鬧看了個夠,被妾哎喲得心疼半天,才從麟哥兒另半張臉品出眼。
這打的竟然是自己兒子?
賈老爺有良心,雖然不認這個怪兒子,但記起水婆子來意是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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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舍地扔下二兩銀子,轟隆又關門離開了。
麟哥兒把錢扔到草叢里,然后又爬過去,一臉絕地把碎銀揣進懷里。
他是個有的漢子,我從未見過他哭。
那會兒他卻抱著水婆子哭得像個孩子。
他用一麻繩捆住水婆子,爬過長街,爬回挽春樓。
那路可真長。
他明明很努力地爬了,不顧傷痛地爬了,卻還是爬到月上樹梢。
挽春樓里紅燈籠高掛,后院昏暗無。
他攥著二兩銀子,只念著,娘走了,那就救妹妹。
他叩開后門。
卻見到抱著琵琶的我。
你說,不過一日,怎麼會這樣世事無常。
35
我坐在水婆子門口。
著井邊的木桶發愣。
一百五十兩,安葬完水婆子,請大夫看麟哥兒,又不剩多。
麻雀落在我腳邊,轉黑豆眼歪頭,一蹦一跳前進又飛走。
有拎不清的婆子跑過來,直呼:「鵲姑娘怎麼坐在這兒?」
對啊,一百五十兩湊齊也無用了。
我如今不是鵲丫頭,王爺點過名,大人們掌過眼。
已經了清倌鵲姑娘。
我忽然笑了,笑得,把婆子嚇得撒跑遠。
一邊笑,眼淚一邊不值錢地往下淌。
柳娘,媽,哥哥……
我怎麼,越來越貴了呢?
36
我搬進柳娘的屋子。
娘添錢給我置辦了許多裳,比旁的姑娘要好上許多。
坐在我床邊,把我的手攏在掌心。
娘臉上有驅不散的疲憊,斡旋于達貴人之間。
這些天想了許多法子推拒了點名要見我的人。
「鵲兒。」娘開口,「別怪我。」
我不怪的。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惹下的禍端,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王爺我,娘不可能說我是要被贖的人。
一百五十兩?都不夠他給自己的馬換鞍。
別人能出錢贖我,他就能當場買下我。
不為喜歡,只是消遣,不能輸面子。
唯有一句清倌,加上娘與紫徽娘在側賣好,能讓他不把我當回事。
合該是我要給娘磕頭。
娘掖了掖被子,抬手將我額間的碎發往后撥攏。
目來,久久才說:「挽春樓,也還好,終歸算你的家。」
對啊,這是我自小長大的家。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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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姐覺得虧欠我。
攪弄手絹,被姐妹們推到我邊。
進樓沒多久,原是戲班子的旦角兒,戲班子沒錢散了,又被班主賣到挽春樓,進來就掛了牌。
雖說是唱曲兒的,私下卻是個鋸了的葫蘆,有點扭。
往我懷里塞了一袋棗。
聲如蚊哼:「鵲兒,我對不住你,這棗兒你吃。」
我微笑著擺手,但還是拈起棗咬上一大口。
等我吃了棗,眾人才敢笑出聲,又挑些趣聞或站或坐與我逗樂起來。
我跟著笑,把棗啃得咔嚓作響。
等送別眾人,在門口瞧見麟哥兒時,臉上的笑仍然高聳。
麟哥兒沉著臉,黑黢黢的臉被捂出點黃意,上沒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