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投胎后的第十二年。
從謝府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荒郊看我上輩子的墳,孤零零的,清明如寒冬,野草三丈高。
我添了把新土,對自己說:
「阿蘭,別回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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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奈何橋時,未飲孟婆湯。
帶著上輩子的記憶投胎,如今是謝府的一個三等丫鬟,輕易近主子不得。
而我從前的仇家,正是府中侯爺夫人,他們踩著我的尸骨爬上高臺,富貴榮華,舉案齊眉,是盛京有名的神仙眷。
我花了一天時間找到前世墳冢。
未經修葺,破爛不堪。
昨夜的大雨將土沖爛,可見草席漚爛的一角,從前的狀元娘子,三品淑人,死后竟連副棺槨都無。
遑論碑文。
只有塊已朽掉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見:謝徵之妻。
謝徵就是我曾經的夫君。
那年,我十五。
花一樣的年齡,是走街串巷的點妝娘,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海棠紅碎胭脂,梨花點綴青,發髻都能綰牡丹狀。
白花花的銀子不知紅了誰人眼,在某個午后,我被流攔住,鐵高高舉起要廢我的手時,遇見了天降英雄謝徵。
他擋在我面前。
鐵擊打皮發出的『砰砰』聲,他拉住我手從城東跑到城西的心跳聲,在那個午后不斷被拉長,一點一滴葬送我的余生。
后來我知道他是城南代寫書信的窮書生,那天傷花了七文錢醫藥費,是他兩日的營收。他卻從未抱怨過。
我們越來越多地見面。
同樣出自慈局,父母雙亡;同樣懷野心,不甘人下。我在他上看到另一半自己,破天荒品出『家人』二字的牽絆——
縣中惡霸掀過謝徵攤子,我便拿引蜂去蟄他,結果自己也蟄的滿頭包。
我點妝助花魁娘籍,嫁給遠商的第二日,恩將仇報,反派人放火燒了我的屋檐。濃煙滾了又滾,房梁落下砸傷我的,我太害怕了,是謝徵不顧勸阻沖進火場將我背出來。
溫暖,熾熱。
趴在他背上的那個瞬間,我突然就忘懷了恐懼。
睡的很沉,很甜。
起于微末,同苦患難的一份竇自此綻開。瓣上耳畔,撞出言說不盡的意,那是全力以赴且純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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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徵,關了攤子吧,我來供你科舉。」
臺上一遍唱著一遍杜十娘的憾恨,不知有多人勸過我,負心皆是讀書人,小妝娘,若你郎君高中了,怎會記得糟糠妻。
我賭贏過,又輸了。
二十歲的謝徵一無所有,唯剩真心。
他中榜貢士,殿前遴選,烏發紅,目若朗星。
抬頭低眉間,長睫落下一層人的影。讓路過的郡主昭華一見鐘,從而在百名學子中,破格提點他為狀元郎。
可狀元郎不要娶郡主,不做天子婿。
他心里只有宋阿蘭。
我京那日,亦是離京那日。
走馬游街學子鬧的瓊林宴,人人唏噓,看我們的眼神:
或高高在上的憐憫,或幸災樂禍的取笑。
畢竟誰人不知,外放嶺南,這狀元郎的仕途,尚未開始,便已結束。
可謝徵攬過我的肩,視人喧擁為無,春雨漸漸的下,他偏頭,為我舉起一把竹木枝傘,墨發披開,襯得他白皙的面更添幾分瀲滟。
角勾起,他微微笑:
「此一去,路迢迢,未有歸期,山窮水惡。娘子可愿同行?」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那時我答:「然,死生不負。」
后來我們穿過十里惡瘴,躲過土著追殺,在山里兩個人分一捧水喝,在縣衙口過萬民請愿。
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當他邊所有同僚漸為高不可攀的仰,唯余他在邊南蹉跎年華。
當初他逆圣人意選了我,多清高的行為,連皇權都踩在腳下。引來眾人喝嘆,為關注中心,而如今是人非,當視線漸漸散去,他發現,他想要的,還是榮華。
尤其是我——他的妻子。
一個日漸黝黑、言語鄙的婦人,每日不過在吃食家務上打轉。謝徵疑,難道他想要的,就是這種人生嗎?
我不知他是如何同新寡的郡主搭上線,也不知他們的鴻雁傳書持續了多久。
等一切發酵到明面上時。
都太晚了。
那年,謝徵二十六歲,重回了闊別已久的京都。
他從嶺南將我接回來時,郡主已住進了他府中。他說我們不過一年荒唐,他只把我當妹妹,愿給我一紙和離,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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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憤怒,我鬧過,可沒人聽我說話。
郡主是皇上的親妹妹,一向作眼珠子疼。到最后,就連跟我最久的阿嬤也勸我,夫人,算了吧。
他們公然在我的眼皮下調。
這樣還不夠。
郡主穿我的裳,在我床上,同我夫君撒。問:「我與你妻孰?」
一墻之隔,我被的護衛死死摁住,聽一晚荒唐。
那天的恨意將我淹沒,我太不甘了,我要和他們魚死網破,斗到底。
就要一封狀紙鬧到太后面前。
卻在起程前夕,我的夫君將我浸豬籠。他們誣我私通,不守婦德,死不足惜。
冰冷的河水沒過眼畔。
而我死后不過七日。
謝徵便娶了郡主。
等不及,肚子快瞞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