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板著臉:「吃吧,回頭我記賬上。」
他不識字,獵戶人家也絕不舍得花錢買筆墨紙硯。
但他有一個木盒子,每次為我花一個銅板,他便折一枯枝放進去,如今那盒子已經快滿了。
我吃了三顆就說飽了,堅持讓他吃。
「敗家玩意,我不吃這又甜又酸的東西。」
他將糖葫蘆細細包好,塞進懷里。
第二日吃完苦藥,他又拿出來扔給我:「吃完它,花了錢的可不能浪費。」
牛頭山下獵戶眾多,打獵為生也并不容易。
尋常人家獵到好貨,總不舍得自己吃。
父親不同,他隔三岔五地就打牙祭。
野野鴨兔子小野豬,他都能宰來吃。
他吃脖子爪子腸子,大部分都進了我的肚子。
待到了八九歲我質好轉,他帶我進山打獵。
村里人都驚了:「沈五,玉娘一個子,你帶進山做什麼?」
山里兇險,且子總是要嫁人,忙灶臺上下、田間地頭才是正經。
父親瞪他們:「你們懂什麼。誰知道將來嫁不嫁得出去,又會不會被退親。若是沒人要,好歹有一門謀生的手藝,不然將來怎麼給我養老?」
我學得極認真,漸漸了父親的得力助手。
年歲漸長,祖母和嬸娘開始打起我婚事的主意。
前前后后找了許多人家。
他們都愿意出高的聘禮,不過要麼年紀大,要麼有疾,又或是換親。
父親全給拒了。
他梗著脖子:「我花那麼多銀錢和力養大的,沒有二十兩銀子的聘禮休提。」
村里人都罵父親癡心妄想。
「沈五是想錢想瘋了吧。」
「二十兩銀,以為他兒是嫦娥啊?」
「就玉娘那容貌品行,三個疊一起賣到窯子里也不值這個價。」
其實還是有過一個不錯的對象的——城里柳家獨子柳文柏。
他父親曾是六品,在任上去世,得過朝廷恤。他小叔如今在州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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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兩年前開始,柳家便是父親的大主顧。
每每有了獵,直接送去便是。
除了蛇之外,其他都會收,給錢也爽快。
只是父親有小心思,從不與村里人說起,怕旁人知曉后撬走這樣的好主顧。
半年前我隨父親去送野味,柳夫人曾請父親一見。
我向來耳力好,靠在墻邊約聽見柳夫人說:「我有意為文柏求娶玉娘為妻,不知沈五郎心意?
「外頭的傳言做不得真,我特意請青山寺的大師看過。玉娘生在山間,八字恰好與文柏的相合……
「……聘禮只會比二十兩銀子更多……」
03
柳文柏年二十有二,此前定了兩門親事,未婚妻都是在婚前十日左右突然急病而亡。
他因此得了克妻的名聲,聽說這些年柳夫人了不心思,也沒為他尋到合適的人家。
二十兩銀的聘禮,真的很多了。
多父母五六兩銀,就能把流著淚的兒賣進窯子里。
我著袖。
心里默默想:二十兩銀,足夠父親下半輩子食無憂了。
他辛苦養我許多年,此番若讓我嫁給那克妻的柳公子,我也是愿意的。
正胡思想間,聽得一道清正男聲:「娘,我說過不想婚,你莫要點鴛鴦譜……」
柳夫人急急與他分辯幾句,父親此時開口:「柳夫人,還是算了。
「玉娘長在山里,不識字又魯,哪里配得上柳公子這樣的人?」
柳夫人長長嘆息:「哎,也罷。
「終是沒有緣分。」
父親出了柳府的門,拉長臉就開始罵我:
「這下好了,因為你得罪了柳家,以后我去哪里找這麼好的主顧?」
我不好讓他知道自己剛才聽,只能裝傻充愣:「我都沒進去,怎麼就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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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吹胡子瞪眼:「你還學會頂了,是不是皮?」
他舉起掌作勢要打我,后傳來那悉的男聲:「沈五叔,且等等。」
我回頭瞧見一襲青衫快步而來,想來就是柳家公子柳文柏。
待要看清楚些,父親已經一掌拍在我后腦勺:「不害臊,去那墻角背過等我。」
柳文柏很快追上來,低聲致歉:「今日之事,是家母唐突。
「沈五叔獵的野味晚輩喜歡得,萬不可因為此事,往后便不來府上了。」
父親Ŧŭ̀ₚ頓時雨過天晴:「自然,公子喜歡,以后我還來的。」
以柳公子的家世秉,當是我此生能夠得上的最好的男子。
只是,還是活著更要些。
一個多月后,便有傳聞稱柳夫人正在外省為柳公子謀妻。
我算是徹底與這戶高門絕緣了。
過了中秋我滿了十七,是村里名副其實的老姑娘。
多的村人們都說我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這一日與父親打獵歸家,冷清的院子竟被團團圍住。
院中間坐著一對華服老年男,刻薄的嬸娘和祖母正堆著一臉的笑殷勤地伺候著。
我心中涌起不好的預,拉著父親正要躲回山里,眼尖的嬸娘已經瞧見我,手一指,大喊道:「李員外,您瞧那就是我侄。
「您瞧瞧那腰那屁,絕對能給李家生個大胖小子。」
04
祖母老神在在:「五郎,你弟妹找到愿意出二十兩聘禮的人家了。
「這是城里的李員外和他夫人。

